黃燦燦的油菜花年年盛開,一片片、一簇簇,繪成一道道靚麗的風景線。
油菜開花如同女人懷孕,不過女人懷孕要比油菜開花復雜得多。油菜開花是無性繁殖,油菜結子要靠蜜蜂傳播花粉,蜜蜂成為油菜花的愛情使者。黃澄澄的花朵下,單純地孕育著黑油油的菜籽,一粒粒油菜籽,看似輕飄飄,實則匯聚起沉甸甸、喜洋洋的豐收。女人懷孕是有性繁衍,女人懷孕要靠男人播種,男人應該是女人的護花使者,女人應該是男人眼中的鮮花。女人圓滾滾的肚子里,本該凝聚著喜滋滋、甜絲絲的愛情結晶。但有時也會衍生出孤零零、酸溜溜的人間悲情。
春花就降生在油菜花地里。每當油菜花開,春花總有一些特別的感觸。
清明時節(jié),油菜花盛開得分外姣妍,三十年前就是如此。或許追索到三百年前,清明時節(jié)的油菜花盛開得也都如此姣妍。但是春花沒有考究過。春花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始于三十年前。滿眼金燦燦的油菜花、渾身紅殷殷的母親、一個赤裸裸的女嬰,是春花降臨人世的第一場景。
三十年前的清明,細雨蒙蒙,空氣濕漉漉的,但田間的油菜依然油黃黃的招人喜愛。
春花的父親一早便準備好香表、紙錢和鞭炮。每年的清明他都會和妻子一起去給自己的父母上墳。春花的父親瘦巴巴的身材,總是笑嘻嘻地瞇著眼睛。這次,春花的父親不想讓妻子同去。妻子的肚子圓乎乎的,眼看就要臨產。父母的墳地在一道山梁上,要走好幾里的山路,他擔心妻子吃不消。妻子原本紅彤彤的臉蛋,苗條條的身材,水靈靈的大眼,干農活是頂呱呱的,做飯菜是香噴噴的。娶上這樣俊俏賢惠的媳婦,如今又懷了自己的孩子,怎能不樂滋滋、笑盈盈、喜沖沖?
那時,春花還在母親圓溜溜的肚子里,浸泡在熱乎乎的羊水里。羊水滑溜溜的裹著春花光溜溜的身體。
雨下得并不大。春花的母親還是執(zhí)意要隨丈夫一起去上墳,順便也好欣賞欣賞田里的油菜花。她每年都要親自撒下油菜籽,然后盼著油菜花開,她知道油菜花的花期很短,從綻放到凋謝大概也就在一個月之內,而清明時節(jié)油菜花最好看。錯過了清明季節(jié),她怕看不到盛開的油菜花了。
春花的父親就興沖沖地帶領妻子上路了。他們慢騰騰地走著,沿路有綠瑩瑩的麥苗,清凌凌的河水,綠森森的山林。經過自家的承包地時,看到長得齊刷刷的油菜,兩人心里都甜津津的、臉上都笑瞇瞇的。
春花的父母給他們的父母上完墳,雨已經停了。鞭炮聲在山野里回蕩許久。山上還有一串串紫色的葛花、青幽幽的竹筍、綠茸茸的綣菜。春花的父親就順便采摘了一些裝在背簍里。
回家路上,春花的母親來到承包地里,她想再仔細看看黃燦燦的油菜花。她看到有許多小蜜蜂骨碌碌地飛舞著,心里樂悠悠的。春花的父親隨手采下一朵油菜花,插在妻子的頭上,嘴里還哼唧起天仙配里的“夫妻雙雙把家還”。春花的母親感覺丈夫樣子有些傻乎乎,還把自己的頭發(fā)弄得有些亂蓬蓬的,就故意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然后又笑吟吟也隨手摘下一朵油菜花,想插在丈夫的背簍上。春花的父親以為妻子要將油菜花也插在自己頭上,慌忙躲過身子。春花的母親沒有想到丈夫會躲避,自己便失去了重心,突然感覺腳下軟綿綿的,地上蓬松松的,就這樣直挺挺地倒在了油菜花地里。春花的父親眼睜睜地看到妻子倒下,趕忙伸手去拉妻子。沒有想到他瘦骨嶙嶙的身體,反倒被肉墩墩的妻子拽過去,自己結結實實壓在妻子身上。
春花的母親感覺眼前光閃閃、白花花的。等春花的父親爬起來再看自己妻子時,黃色的油菜地已經一片血紅。春花就這樣黏糊糊降生在油菜花地里。春花的母親起初還能夠感覺到下身濕淋淋、潮乎乎的,她掙扎著坐起來,用嘴咬斷了臍帶。她聽到自己女兒哇哇的哭聲。她試圖去抱起自己的孩子,結果眼前一片黑乎乎。
春花就這樣在油菜花地里出生了,而春花的母親倒在油菜花地里再也沒有起來。春花的父親腦海里頓時空蕩蕩的,田間忽然亂騰騰、鬧哄哄地來了許多人。父親眼巴巴地看著被染得殷紅的油菜花地,伸手過去,妻子原本熱乎乎的手已經是冷冰冰、涼冰冰的。
春花的父親感覺到四野茫茫、雨霧蒙蒙,猶如一場暴雨瓢潑而下。盡管那時并沒有下雨,還出來了明晃晃的太陽。
從此,笑呵呵的父親變得不茍言笑了。春花的父親沒有再娶,他怕春花在后娘面前受氣,他更覺得這世上沒有再比春花娘更中意的女人。春花由父親苦巴巴拉扯成人。從春花記事起,每年油菜花開時,便要隨父親去三座墳前上香燒紙。春花知道是爺爺、奶奶和自己母親的。春花就是春天盛開的一朵油菜花,是母親用生命的代價播種的一朵油菜花。
春花漸漸長大,也像母親一樣紅彤彤的臉蛋,苗條條的身材,水靈靈的大眼。而這時父親雙手已經干巴巴,臉上已經皺巴巴。不過春花始終認為父親是一個響當當?shù)哪腥恕?/p>
為了照顧父親,春花二十五歲征婚,招來一位上門女婿。春花的丈夫盡管是個孤兒,但他不像春花的父親那樣瘦巴巴的身材,而是高高大大、胖乎乎的體型,看上去不像農村人。就在春花結婚的第二年,也是油菜花開的時節(jié),父親突發(fā)腦溢血病故。春花把父親安葬在母親旁邊。從此,每年的清明,油菜花盛開的時候,春花就會和丈夫一起去四座墳前上香燒紙。
春花二十八歲時喜得貴子,烏溜溜的頭發(fā)、亮晶晶的大眼,著實招人喜愛。春花的丈夫就打算進城打工掙大錢,好讓春花和自己的兒子過富裕的生活。春花本來也想隨丈夫進城打工,但她丟不下父母曾經承包的土地,春花知道在城里看不到油菜花開,就在家里一邊種地一邊養(yǎng)育自己的兒子。
春花沒有想到,丈夫外出打工一去兩年竟然杳無音信。不過,春花并不著急。春花知道孤兒戀家,丈夫早晚會回來。春花也知道如今外出打工不容易,電視上經常報道拖欠農民工工資的新聞,春花知道丈夫一定是想掙到很多錢才回來,給自己一個驚喜。
又是一個油菜花開的季節(jié),春花的丈夫回來了。春花顫抖雙手,把自己的丈夫捧在懷里。她不知道黑漆漆的骨灰盒那么狹小,胖墩墩的丈夫是如何進去的。但她知道丈夫在自己倒下的時候,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三位工友的性命。骨灰盒上有一個存折,里面存著丈夫的血汗錢。
黃燦燦的油菜花年年盛開,一片片、一簇簇,繪成一道道靚麗的風景線。每當油菜花開,春花總有一些特別的感觸。在三十歲春花的眼里,今年的清明時節(jié),油菜花開得十分異常,為什么今年的油菜花會是白茫茫的、天氣也是灰蒙蒙的,眼前總是濕潤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