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忌之俗
“庸俗絕非通俗,它時而佯做風雅,時而以通俗自居,或混入大雅之堂,則自命不凡,或騙過百姓,則美其名曰 喜聞樂見。 世人往往不能辨識,遂成大患,實為文藝之天敵。”——記不得這是哪一位藝術家說過的了,這或許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段話因事言理,其言可“立”。文藝的天敵,文藝界首當其沖,文藝家要旗幟鮮明地站出來“擋橫”,這是必須的——首先,至少,要直斥其偽,聲而討之。如果涇渭不分,定會壞了文藝。泛而言之,我們的社會文化生活,不也因庸俗,或等而下之的低俗、惡俗而顯出霉跡斑斑,齷齪污濁嗎?此類貨色雖然都沾著一個“俗”字,卻正是俗的當中最為丑陋的一面。它是令人厭惡的,也是不通于“俗”的。
譬如廣為流傳的“段子”。段子是一種世俗文化,人心世道,眾生百態,年節慶賀,幾乎無所不包。它“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把它歸為民間文學,或就說它是當代的民謠也庶幾未為不可。這類段子,有真切的生活內容,有適于流傳的外在形式,亦莊亦諧,有的讓人噴飯,或曰“大跌眼鏡”,有的讓人會心一笑,有的讓人脫口說它個“此默甚幽”。這里面也常有拿女人的身體說事兒的。如果說它也是人們喜聞樂見的,請且慢斥之為登徒子之流,或譴責它蔑視女權,就因為它骨子里不是別的,是“諷刺與嘲笑”。順便說一句,在當今這個以私利為神圣的時代,只有“段子”還沒有人站出來主張其著作權。
然則,人稱“黃段子”的,卻是屬于低俗的一類了,葷話連篇,一味情色,曾經一度使手機短信成了“黃泛區”。實際呢,泛黃現象遠不止于手機短信,書籍,圖畫,影像,無所不及,就連電視娛樂節目,插科打諢,肆意發揮,也已不憚于有傷風化了。
段子的通俗或庸俗是容易辨識的,因為它并不那么“文藝”,少了那些蒙得住人的混混把戲。倒是那種號稱“文藝”的,做出來的竟不文不藝,“實為大患”。情與色,原本是最人性的東西,所以也是最能通于俗的。患就患在俗而庸。“發乎情,止乎禮義”,這是老話了,無止無義,那就要淪為低俗、惡俗一類去了。情色之事,載舟覆舟,各有境界,人們留心比照,自能分別得失高下。
茅盾的小說《霜葉紅似二月花》續稿第十八章,在“醫戒行房期滿翌晨夫妻戲謔”一節,寫的是,張婉卿的丈夫黃和光因病遵醫囑戒行房事,期滿之日——醫諄囑仍須有節制,雙星在戶,才可一度——婉卿治宴,飲酒甚樂,當夜,夫妻效魚水之歡。
作者寫道:“次日,婉卿夫婦晏起。二人早餐,和光頻頻凝眸注視著婉卿,口角微笑,眉宇飛揚,突然問道:“婉卿,《詩經》上有一章,我看很好,你看怎樣?”婉卿笑了笑說:“老師來考學生了,請說是哪一章?”和光滿面堆笑,拿著筷子輕輕擊著桌子,曼聲吟道:“月出皎兮,角枕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婉卿聽到“婉”字,不覺橫波一笑,可是說:“你是胡謅,《詩經》上沒有這樣四句的一章。”和光把筷子指著婉卿說:“有。你聽我說:第一句出《陳風 月出》;第二句出《唐風 葛生》;第三 、四句出《鄭風 野有蔓草》。”婉卿想了想,卻又搖著頭說:“我還沒聽說詩三百篇會有這些錯簡。”和光急接口道:“沒有錯簡,難道不許我集句?婉卿,你只評評這集句好不好,切不切?”婉卿笑而不答。和光又拿筷子擊著桌子道:“還有呢!黃鳥來止,宛丘之上,頡之頏之,泌水洋洋,多且旨!”婉卿聽了開頭兩句,就笑道:“你這是“比而興也”了,及至聽完,便嗔了和光一眼:“我記得《陳風 衡門》是“泌之洋洋”,你怎么改成“水”,喔,第一句也是改動的,前章“清揚婉兮”,原文是“婉如清揚”,都改了,該罰。和光大笑道:“只許孔子刪詩,難道不許我改詩?婉卿,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且說我這水字改得好不好?”婉卿臉一紅,低頭說:“我還有事呢,不同你扯淡了。”和光又用筷子指著婉卿道:“智者樂水,卿是智者,故洋洋乎多且旨!”婉卿徉嗔,卻又笑了笑道:“卿是仁者,仁者樂山,故所以常在群玉山頭徘徊。”和光正喝著雞湯,一聽這話,忍不住笑,把一口雞湯都噴到婉卿臉上。婉卿一面拭臉,一面還在吃吃笑,卻聽得和光高吟道:“月令,是月也,雀入大水化為蛤。”婉卿忙接道:“新月令,是月也,雀入大蛤化為水。”沒有說完,就笑,和光也笑,二人笑得喘不過氣來。
這一段描寫,明明白白,是夫妻二人拿床第之事逗趣,引經據典,靈動活用,“比而興”,雅人俗趣,樂而不淫,發人曼笑。讀過這樣的書,總可以略知關于文藝及其他,俗的種種了。
疑于未惑
幾年前,我曾往寧波普陀山一游,耳聞目睹,感想良多。歸來之后,寫了一篇短文,題為《心香》,發表在《東風》文藝上,但總還覺得意猶未盡,心存疑惑,郁郁不能釋懷,卻不知道應該再說什么。實在因為我對佛教的精義知之甚少,更未能從信心上入門。只是不解,所見無非焚香求財,叩頭問福,營營之色甚至,定心善性之象了無。在普陀山,我走一路,想一路——怎樣才是真正信佛?信佛究竟是為了什么?
前些天,讀《緣緣堂隨筆》,讀到“佛無靈”這一篇,讓我心目一亮。《佛無靈》系因事而做。作者豐子愷先生寫道:
“房子——緣緣堂——于去冬吾鄉失守時被敵寇的燒夷彈焚毀了。我率全眷避地萍鄉,一兩個月后才知道這消息。當時避居上海的同鄉某君作詩以吊,內有句云:“見語緣緣堂亦毀,眾生浩劫佛無靈”。第二句下面注明這是我的老姑母的話。緣緣堂燒了是“佛無靈”之故,這句話出于老姑母之口,入于某君之詩,原也平常。但我卻有些反感,……實在是慨嘆一般人對于佛的誤解,因為某君和老姑母并不信佛,他們是一般按照所謂信佛的人的心理而說這話的。
“我十年前曾從弘一法師學佛,并且吃素。于是一般所謂“信佛”的人就稱我為居士,引我為同志。因此我得交接不少所謂“信佛”的人。但是,十年以來,這些人我早已看厭了。有時我真懊悔自己吃素,我不屑與他們為伍。因為這班人多數自私自利,丑態可掬。非但完全不解佛的廣大慈悲的精神,其我利自私之欲且比所謂不信佛的人深得多!他們的念佛吃素,全為求私人的幸福。好比商人拿本錢去求利。……信佛為求人生幸福,我絕不反對。但是,只求自己一人一家的幸福而不顧他人,我瞧他不起。得了些小便宜就津津樂道,引為佛佑;受了些小損失就怨天尤人,嘆“佛無靈”,真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他們平日都吃素、放生、念佛、誦經。但他們的吃一天素,希望比吃十天魚肉更大的報酬。他們放一條蛇,希望活一百歲。他們念佛誦經,希望個個字變成金錢。這些人從佛堂散出來,說的統是果報……此外沒有一句真正關于佛法的話。這完全是同佛做買賣,靠佛圖利,吃佛飯。這真是所謂:“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惠,難矣哉!”我也曾吃素。但我認為吃素吃葷真是小事,無關大體。我曾作《護生畫集》,勸人戒殺。但我的護生之旨是護心,不殺螞蟻非為愛惜螞蟻之命,乃為愛護自己的心,使勿養成殘忍……。
“真是信佛,應該理解佛陀四大皆空之義,而屏除私利;應該體會佛陀的物我一體,廣大慈悲之心,而愛護群生。至少,也應知道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道。愛物并非愛惜物的本身,乃是愛人的一種基本練習…… 因為這種人世間很多,所以我的老姑母看見我的房子被燒了,要說“佛無靈”的話,所以某君要把這話收入詩中。這種人大概是想我曾經吃素,曾經作《護生畫集》,這是一筆大本錢!拿這筆大本錢同佛做買賣所獲的利,至少應該是別人的房子都燒了而我的房子毫無損失……。
我是俗人一個,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去當佛徒。然而,子愷先生讓我明白了為什么信佛,怎樣才算是真正信佛的道理。這是我讀《緣緣堂隨筆》得到的一個教益,同時,還有一個收獲是,我在普陀山感到的疑惑,是疑于未迷,惑出有以了。我因有這一點心得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