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雨霖鈴》的堪稱其代表作,其中“楊柳岸曉風殘月”一句,更是家喻戶曉,喻為千古絕唱。此句中不過幾個意象羅列,其中并無清麗詞句,也無奇崛意象,僅幾個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名詞一組合,卻收到出人意料的奇效,何故?
原來,這里運用了“列錦”手法,即將幾個名詞或名詞性短語按照某種內在聯系排列起來,構成意象的組合與疊加,營造特定的情景與情界,讓讀者去體味彼此之間的聯系,從而把握作者的思想感情。“楊柳”一句,是作者想象今宵旅途中的況味:一舟臨岸,詞人酒醒夢回,只見習習曉風吹拂蕭蕭疏柳,一彎殘月高掛楊柳梢頭。氣氛冷清,客情蕭索,離愁凄邈。寥寥幾個意象,構圖好不清冷!卻生動形象地描繪出想象中酒醒后的孤寂凄傷的情景,收到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效果。
“列錦”手法的運用,常見于古代詩、詞、曲作品之中。詩人馬戴《灞上秋居》中的“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由四個名詞組成,不難想象其中情景:只見風雨中片片黃葉從樹上飄落下來,而寄居在孤寺中的一個旅客正獨對孤燈,默默地出神。“落葉他鄉樹”這句,值得玩味。中國有句古話,叫“葉落歸根”,此時此景,怎不令人有所感觸?心情酸楚,滲透于字里行間。“寒燈獨夜人”,“燈”前一個“寒”字,“人”前一個“獨”字,寫盡客中凄涼孤獨的況味。詩人只用這幾個短語,就言約而意豐,言近而旨遠,讀完此句,不能不令人惆悵滿腹,體味不盡。
宋代詞人賀鑄《青玉案》中有一名句:“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三個名詞,構成特殊意象。詞人為寫自己的“閑愁都幾許”,引出三疊回答。巧扣當前的季節風物,一連串用了三喻:草、絮、雨。這三種多極之物,多到不可勝數。我這閑愁閑恨,共有多少?滿地的青草,滿城的柳絮,滿天的梅雨!這三種意象,將詞人所要表達的愁懷恨緒,浸入讀者心靈,令人難以忘卻,比“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更形象,意境更曠遠,更容易與讀者產生共鳴。
“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元曲作家白樸《天凈沙#8226;秋》)起句連用了六個名詞,描寫了村、月、霞、煙、樹、鴉六種秋日景物,在其前分別綴以孤、落、殘、輕、老、寒六字加以定性,立即給秋景渲染和籠罩了一層蕭疏、肅殺的氛圍。那孤村、落日、殘霞,活畫出一幀蕭瑟、黯淡的遠景;那輕煙、老樹、寒鴉,又呈現出一幅凄涼、冷落的近景。此處寫景,令人想起馬致遠的《天凈沙#8226;秋思》。二部作品有相似處,但又自有特點。馬作整篇構成一幅蕭涼的秋晚圖。而白樸的這首元曲在第三句的“一點飛鴻”,化靜為動,給人以生機盎然之感,這一點睛之筆,使全曲立即活了起來。結句“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中又連用五個名詞,五種景物,著以青、綠、白、紅、黃,不僅色彩斑斕,景象明麗,而且給人以溫暖、協諧的感覺,使肅殺、凄冷的秋景立即增添了幾分靈動。這首小詩,全都由一些美麗的自然圖景構成,這些圖景是我們日常所見的,平平常常,但這十二個名詞,卻成功地將秋日遲暮蕭瑟之景與絢麗之景融合在一起,令人爽徹心扉,感懷頗深。
此類佳句還有很多,如陸游《書憤》中“樓船夜雪瓜舟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李煜《采桑子》中“轆轤金井梧桐晚”等,都采用了“列錦”手法,均收到語言洗練,但意蘊甚豐的效果。我們在鑒賞時,注意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