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是工具,憑它傳達文思詩意。詩是最精練的語言,要用最少的語言,傳達最多的思想感情,詩詞尤甚,這是常識。因此古人才有“吟安一個字,捻斷三莖須”之體悟。怎樣煉字?現代許多詩人的習慣視點,大多集中在形式因素上。漢字是一字一音一義,詩句也就是音與義的雙軌結構。要“吟安”一個字既符合音軌(平仄律、韻律),又要符合義軌。意順言達,確實要花大力氣。但這還僅僅涉及音的形式因素和義的外在淺層因素。最近在評析高文章的一首詞時,忽然悟到:詩語言力求精妙,豈僅在單個字詞的鍛煉上,更重要的是在全詩語境與意境的深度吻合上。不妨先錄其詞:
船近菱荷風雨亭,娉婷少女鬢斜橫。低眉信手弄弦聲。
曲醉碧塘千巷柳,音旋紅苑百花坪。叮咚古韻伴人行。
——《浣溪沙·聽蘇州評彈》
上片寫所見所聞,下片寫所思所感,結構順勢合理,語言形象感、動勢感強烈,是一首較好的詞作。論題材,是常見的江南風光,并無奇特怪異,迥乎尋常的場景;論格調,并未吶喊喧嘩、過分強調什么,只是平白道來,抒寫了作者乘船一經而過的境與情。但那種雅致幽嫻、“淡掃娥眉”式的嫵媚在桃紅柳綠、小橋流水的背景下,隨著弦索之音搖蕩生香,這種氛圍籠罩全詩。在這種意境下,試想如果作者使用的不是這種發散著淡淡古香的語言,而使用的是深奧古僻的純文言、繁絢堆垛的浮艷之詞甚至幽默奇峭的滑稽、調侃語氣。乃至雖然鮮活生動確是俚俗庸劣的日常口語,就覺得此種語言境界,和全詩意境很不協調吻合,因而會妨礙甚至削弱、破壞詩意的完美傳達。
當代人寫古典形式的詩詞,當然以使用當代語言為尚。這是針對詩壇崇古泥古之風說的,并沒有錯。但語言文字的承續性太大,絕不像改朝換代那樣可以一刀切斷。因此,古典詩詞中,大量的還是古人所用的語言,已經“死去或應該拋棄的古代語言畢竟是少數。”
我們固然應該充分吸收當代口語中新鮮生動、表現力強的部分入詩,以替代那些死去和需要廢棄的古代語言,與還活在當代語言文字中的“古今”通用的語言,融鑄而成當代詩詞的規范性語言。但通過對上例的思索,我覺得這種“規范”,現在似還失之泛泛。
我很欣賞小說,電影藝術中關于“性格化語言”的提法。劇中人語言要性格化;導演的風格手法、畫面語言也要性格化。詩為心聲,千人千面,人各有性格,藝術表現上當然應極力追求個性化。除取材、立意外,語言的性格化,當然也是重要之一端。因此,在一般地強調詩語言大眾化外,還應加強詩語言性格化的研究和實踐。
這問題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詩人本人應注意集納、運用足以傳達其思想感情與素養風格的性格化語言。辛棄疾和李清照的性格,一讀其詩便似立見其人。另一方面是詩人在具體創作時,為更深刻地營造意境,而選擇和建構的語言境界。正如電影畫面是書齋亭閣,配上古琴古箏的畫外音一樣,詩人寫的是江南小鎮風雨亭聽蘇州評彈,就得多用古今通用、不妨更側重于古的語言,才合拍。盡管高文章這闋詞中的語言,還有個別地方不夠味、不完美,但他所營構的語境,與全詩意境是高度吻合的,這就夠了。
另外,事物是復雜的。詩的題材、立意也多種多樣,詩人藝術水平高低,就表現在是否選擇適合自己性格的題材,立意面前,也能建構吻合詩的意境的性格化語境來。李清照是婉約派詩人,但她過烏江霸王祠寫的“如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便完全不是“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那種寡婦調的語境了。可見,語境的營造,主要在于詩人對題材、立意的切實把握。高明的詩人。常能不受自身性格的限制,為適應意境,可以營構與之吻合的語境來,如婉約派也可以寫出豪放派的詩來一樣。而在一首詩中,因意境轉換,也能隨之改換語境。例如豪放派與婉約派兼容。雖然困難,高手卻每能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