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娘
日本兵真的如電影中描繪的那樣四處找花姑娘。村里的所有年輕婦女全都用鍋底灰擦得滿臉都是,怎么難看就怎么打扮。通常,日本兵不敢單獨進村子里找事,但也有例外。一個日本兵跑進了村子, 鉆進了我姥姥家,我姥爺在山里,家里只有我姥姥和我媽。倒霉的是那天還有一個親戚在屋里,這個親戚論輩分我應該叫表姨。她正年輕,雖然抹一臉灰,但依然可以看出是個年輕人。日本兵撲上去,將她壓倒在炕上,然后就一手脫了自己的褲子,另一只手逮著我的這個表姨。我的這個表姨乘這個機會,一躍起來,逃出門,下了山溝就不見了。日本兵一看追不著,就要拽我姥姥走。
我姥姥死死地抓著門框,任日本兵打,就是不松手,就連日本兵用刺刀頂著我姥姥的肚子,我姥姥也沒有松手。我媽說, 大人說過,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動,也不能說,也不能哭,于是我媽就坐在墻角看著。直到我姥姥絕望地喊我媽的名字。多年以后,我媽是這樣描述的,我姥姥喊:“英子,快來救救你娘呀!”我媽這才撲過去攬著我姥姥的腿不讓日本兵給拖走。我媽回憶說,就是喊,使勁地喊。
估計, 那個日本兵一定是被這喊聲嚇著了,他可能一生也沒有聽過有人會向他發出這樣巨大而凄厲的聲音。日本兵走了。
我的那個表姨后來嫁了人,生了兩個孩子,其中的一個叫“劉勇”,另一個死了。表姨嫁的這個人后來參軍去了朝鮮戰場,再也沒有回來。表姨一生守寡。

我姥姥事后大病一場,幾乎死掉,我媽根本就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而且還要照顧我的不會走路的大舅。我媽說,當時只知道給我姥姥喂涼水,家里根本就一點吃的也沒有,姥姥在炕上捱著,直到我姥爺回來,帶了些吃的,親自照顧了幾天,又委托別人給照顧。一個多月后,我姥姥才能下地。
1973 年,我姥姥病逝。
神出鬼沒的八路軍
在村子外邊,有一座山崖,崖中有個洞,洞分為三層,下邊一層能放牲口,中間的一層能裝人,三個村的人都藏在里面都沒有問題。上面一層也能裝人,只是矮一點,但因為有了最上面這一層,中間這層才能生火,煙就在上面一層,而出不去。因此外邊發現不了這個地方,這個洞村里的人誰都知道,甚至,連那些漢奸都知道,但就是日本人不知道,也許日本兵總是納悶,那么多人怎么說沒有就沒有了呢?
只要日本兵一出動,村子里的人就跑到這個洞里,八路軍也經常在這個洞里出沒。我媽說,八路軍的樣子跟電影里演的差不多,就是沒有電影里那么干凈?;乙路?每個人都背著個米袋子。經常我媽一覺睡醒時,就看見這些八路軍跟村里人住在一個洞里,我媽媽的大伯負責給他們挑水,從山下走上很遠,將水挑上來,每次,水來了,八路軍都不喝,而是我媽在每個桶里先喝一口,然后八路軍再開始喝。我母親跟八路軍很有感情,因為一次母親生病,高燒不退,就要死掉了,結果是八路軍給我母親喂了一盒罐頭,我媽回憶是菜罐頭,非常好吃,吃完這罐頭,我媽的燒就奇跡般地退下去,接著就完全康復了。

經常,我媽一覺醒來,剛才還在身邊的八路軍就一個也不見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老百姓非常地愛戴他們。那時,我母親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自己玩 的時間,母親的工作是捻線,我姥姥給八路軍做鞋,而且有定額,一天必須要完成多少,有分工,我姥姥負責納鞋底,周圍幾個村的婦女不論大人小孩都做著這件事情。
我媽膽小,沒怎么見到打仗,我爸膽子大,經??吹健N野值拇遄泳o挨著分水嶺,但屬于另外一個縣,叫靈邱縣,村名叫紅山村。我爸說,有一回八路軍差一點就能俘虜好幾個日本兵,但因為,那幾個日本兵當時正追一個婦女,所以一直沒敢開槍,怕傷著老百姓,已經把日本兵給圍上了,但還是對天開的槍。
日本兵一個不剩地跑掉了,八路軍的戰果是一只日本兵丟下的帽子,但那個被救下的婦女毫發無損。
看到底誰干得過誰
日本兵最怕的是八路軍,不管逮著誰,問的都是八路軍在哪里?我的父母被大人們告之,日本人問八路就說不知道,不說話、不哭、不鬧,但可以做個手勢,就是用手指頭比劃成手槍狀。然后就搖頭。大人們就這樣教給自己的孩子。現在倒過來想,也許日本兵一直在想這些破衣爛衫的中國孩子們跟傻子一樣,不會說話,不會哭也不會鬧。
我媽媽家吃飯都在房頂上吃,大多數人家都在房頂上吃,這樣能看到遠處是不是來了日本兵,能夠及時逃掉。整整一個白天,路口的山岡上都有人輪流值班放哨,日本人一來就全村跑掉。家里什么也沒有,連睡覺蓋的都是莊稼的桿,不怕日本人搶。

到了晚上,為了能夠好好地睡覺,也有人值班,但依然是有被偷襲的危險,于是就在進村的路上埋地雷。天一黑,孩子們就抱著地雷跟著大人們去了,到了路上大人們挖好窩,我爸我媽還有其他的孩子們就往里放,大人們再給偽裝好。第二天天剛亮,小孩們起床再跟著大人去把那些地雷給挖出來。抱回去,藏好。
日本人投降時,村里人拆了“圍子”的土墻,拆了日本兵的營房。真是狗通人性,平時和日本兵一樣趾高氣揚的大狼狗在那個時候也打了蔫。我爸說:真是怪了,狗都懂得投降了。我爸怎么踹它,它都不敢動,只嗷傲地低聲叫,還搖尾巴。后來,我爸不再往狗身上撒氣了,我爸說,家里沒有被子,怎么也得從里面搶出一床被子來。可是,共產黨和八路軍已經安排好人管理投降后的日本兵的營地。踢他們的狗行,但搶東西不行。
我爸說他在圍子里轉了好幾圈,也沒找著機會弄床被子回去,最后還是扛了一根大木頭回了家。
馮臺溝大屠殺
“ 馮臺溝” 是個音名,我爸和我媽沒法把這個地名的寫法告訴我,于是我就這樣寫了,不知道我們的歷史書中會不會有這個名字。這個地方在山西的廣靈縣,該村應該有幾百戶人家甚至上千戶,我媽的姑姑就嫁到了這個村里,這是我媽記得這個村子的主要原因。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媽記得這個村子每年的正月十五要唱大戲,唱戲的來源是為了防狼。據我媽的長輩說,從前這里有狼,后來人們找到了領頭的成精狼,被告之每年正月十五唱戲就行。這個故事我媽記得很清楚,而且講得很詳細,因為老人家以為我天天磨她給我講故事是為了收集民間傳說。

我媽的姑父是個唱戲的高手,但有一年卻因為唱戲而出了事,他唱的戲中有一個情節是上吊,劇情大致是他唱著唱著就將繩套系在脖子上,然后幕布就拉上了,我媽的姑父再自己從凳子上下來。幕布拉開的時候,他就佯裝躺在木板上,表示死了。那一年正唱到這里的時候,突然來了一股邪風,吹滅了戲場里的大部分燈火,尤其是戲臺上的煤油燈全部被吹滅。觀眾演員混亂中忘了我媽的姑父在表演上吊。結果等點亮了燈以后,他居然真的就吊在了舞臺上,屎尿一褲子,眼珠子也翻出來了,舌頭也吐出來了。萬幸的是,在大家的及時搶救下,他活了過來,只是脖子上的肉被勒翻了過來,留下個大疤。
也許是因為這事件非常突然,所以在我媽的記憶中數十年沒有被磨滅。還有個重要的原因是,那一年,日本兵突襲這個村子得手,全村人大多數被殺,村里所有的牲口被鬼子兵牽進了“圍子”,然后被一頭頭地殺了吃掉。我媽的姑父也死于那場屠殺。
我媽說,鬼子的碉堡建在“圍子”里,三、五里就一個。雖然殺中國人殺得多,但那時候,鬼子的“圍子”經常出事,不是今天失火就是明天有鬼子兵被殺了。我問,是八路軍干的嗎?我媽說,八路軍哪有工夫打那些小“圍子”,都是游擊隊干的。我問,游擊隊都長的什么樣?我媽說,那能有什么樣,拿槍就是游擊隊,拿鋤頭就是個農民。打鬼子太容易了,白天進“圍子”給鬼子干活,就把里面的情況摸清楚了,晚上就給他放把火,扔個手榴彈什么的。其實真正害怕的是鬼子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