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個精神病人

徐渭死時睡在稻草上，蓋著破棉絮。曾自修年譜，取名《畸譜》。

公元1566 年，45 歲的徐渭瘋了， 他寫就《自為墓志銘》，然后抄起一顆釘子，捅進(jìn)了自己的耳朵，血流如注。

癲狂師爺

徐渭原本在胡宗憲的總督府當(dāng)幕僚。幕僚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師爺。徐渭是浙江紹興人，紹興出師爺，徐渭就是眾多紹興師爺?shù)那拜叀Ｐ煳荚诤趹椀氖窒赂傻庙橈L(fēng)順?biāo)鰹閹煚敚o東家代寫過《進(jìn)白鹿表》，博得龍顏大悅，胡宗憲對他也更加倚重。

寫篇給皇帝的表文，對于文學(xué)奇才徐渭來說信手拈來。他的書法、繪畫都有著很高成就，難得糊涂的鄭板橋就稱自己是“青藤門下走狗”（徐渭號青藤道人），大師齊白石更是“恨不生三百年前，為青藤磨墨理紙”。

徐渭看起來前途似錦，但徐渭志不在此。胡宗憲所管的是明朝的抗倭前線。徐渭在軍事戰(zhàn)略上多有籌劃，胡宗憲采納他的策略擒獲了海盜首領(lǐng)徐海等人。明代袁宏道在《徐文長傳》里說他“好奇計，談兵多中”。

徐渭像大多數(shù)中國讀書人一樣，希望在戰(zhàn)場上建功立業(yè)，徐渭的文章寫得很好，但他更想在戰(zhàn)爭中發(fā)揮自己的才能。但出身行伍、研習(xí)兵法的胡宗憲對他的軍事建議倒不怎么看重，他想要的徐渭就是一寫手。

可能是以才華自負(fù)，也可能是排遣不得志的郁悶，徐渭在總督府我行我素，根本沒有什么紀(jì)律概念。軍隊里的大小官吏對胡宗憲誠惶誠恐，見了他大氣不敢喘一口。只有徐渭，戴著破頭巾，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衣服，長驅(qū)直入，和胡宗憲談笑自若，從不把上下的禮節(jié)放在眼里。有緊急情況的時候，徐渭在鬧市喝酒喝得醉臥不起，嚴(yán)重違反軍隊紀(jì)律。胡宗憲知道了，竟也不惱，還笑笑說，讓他睡吧，這樣最好。

徐渭不在

用釘子穿了自己耳朵后第二年，1567 年，徐渭?xì)⒘俗约豪m(xù)娶的老婆，他懷疑這個婦人有出軌行為。徐渭被投進(jìn)了監(jiān)獄，后來明末散文家張岱的曾祖父張元忭把他救出。徐渭從此開始了自己的瘋狂晚年。

長釘穿耳后，這樣的事情他還干過數(shù)次，比如用斧頭劈自己的頭顱，“血流被面，頭骨皆折”。但徐渭沒有死去，經(jīng)過治療都痊愈了。

徐渭放蕩不羈，輕視禮法，像叛逆的青春期少年。他反抗禮教，不像唐伯虎還要裝個樣子，他的反抗不事修飾，直來直去。

59 歲時，張元忭邀請他到北京，幫助處理一些文字事務(wù)。

徐渭本來是不受世俗約束的人，身為翰林院修撰的張元忭比不得胡宗憲，有財政軍事大權(quán)，可以讓徐渭享受生活，他自然不適應(yīng)。為了生計，給人代作詩文，三教九流的人都去找他，對徐渭來說“不幸若馬耕耳”。張元忭可能也沒想到，和徐渭交流交流寫文章的心得體會是不錯，但要讓徐渭勉強(qiáng)作文會生出很多麻煩。

在北京，徐渭一如既往，放浪形骸，四處交游。張元忭看不下去，為了維護(hù)自己的名聲，就常常和徐渭說要遵守禮法之類的。徐渭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又怎么會理會這些，“我本來殺人是該抵罪的，那不過脖頸上挨一刀罷了。現(xiàn)在這樣約束我，這不就像細(xì)細(xì)地剮我的肉嗎”。倆人最終翻臉，徐渭把恩人張元忭一頓臭罵，扭臉不干了。

徐渭回到了南方，這時他更加痛恨富貴者和禮法之士。交往的多是他過去的朋友和自己的學(xué)生，知府想見他都不行。有時候，有人登門拜訪，已經(jīng)推開了門，他一見來客是官員模樣，立馬從后面頂住門，對來人大叫：“徐渭不在！”

這時的生活也很是吃緊。在外闖蕩多年，徐渭沒有什么積蓄，而且還不會精打細(xì)算過日子，用當(dāng)時人的話說是“不事生業(yè)”。曾經(jīng)有人送給他十余匹絨布，如果好好計劃計劃，這些東西也可以變賣點(diǎn)錢，做點(diǎn)投資，可他卻在一天之內(nèi)，剪剪裁裁，把這些絨布用了個精光。

幸好他還會寫字畫畫，賣點(diǎn)字畫還可以謀生。徐渭用畫換東西，給什么畫什么，給蟹畫蟹，給魚畫魚，給酒畫酒，酒好畫好，酒多畫多。但徐渭有個怪癖，就是當(dāng)他稍有點(diǎn)小錢的時候，別人帶著銀錢找他作書作畫，任憑人家百般哀求，說破嘴皮，他也不會去寫字作畫。窮得不行，無路可走了，又變賣自己家中的藏書藏畫。

遲暮之年，徐渭和兩個兒子回到紹興老家，本來可以安度晚年了。可在62 歲的時候，他和他的大兒子又吵了一架。因?yàn)閮鹤拥钠沸胁欢耍缸觽z經(jīng)常吵架，徐渭大罵“前世不知作何業(yè)，有此惡種”，受不了侮辱的大兒子最終和徐渭分了家。

徐渭死的時候頗為凄涼，睡在稻草上，蓋著破棉絮。他曾自修年譜，取名《畸譜》。

原本有病

很多文章在寫徐渭的時候，都說他自殺若干次，這可能有些臆斷。徐渭好好一個人怎么就瘋了？

當(dāng)年胡宗憲攀附奸相嚴(yán)嵩，徐渭代筆寫了篇給嚴(yán)嵩賀壽的文章。但胡宗憲抱錯了大腿，過完80 大壽第二年，嚴(yán)嵩就倒臺了。胡宗憲也遭到彈劾，那篇賀表就是明證。胡宗憲倒臺，徐渭也就沒有了活計。但那篇賀表卻成了一塊心病，不時地發(fā)痛。徐渭感激胡宗憲的知遇之恩，他決心肝膽相報。現(xiàn)在自己的頂頭身陷囹圄，自己又寫過阿諛嚴(yán)嵩的賀表，徐渭心中惴惴不安，老想有一天會大禍臨頭。《明史》記載，徐渭就是整天擔(dān)心這個才瘋的。

他又為什么要自殺？

徐渭的文章談到長釘穿耳時，并沒有說自己是想要自殺。這很可能是患精神疾病后的自殘行為。徐渭是庶出，也就是父親的小妾生的孩子，只有百天多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后來，生母又被趕出家門。兄長都大他二三十歲，他在家里沒什么地位，生活得很不愉快。成年后又入贅潘家，當(dāng)了倒插門女婿，過得也不自在。一個敏感機(jī)智的人，身處這樣的環(huán)境，很自然地形成了執(zhí)拗和偏激的性格。

從徐渭寫的《亡妻潘墓志銘》可以了解到，他年輕的時候就多猜疑，人格和常人不一樣。

40 歲時，徐渭還在胡宗憲的幕下。在寫給胡的書信中，他說他自己精神有些問題，經(jīng)常有說夢話、口干、頭痛、注意力不集中等焦慮癥癥狀。焦慮癥可能已經(jīng)折磨他很長時間了。41 歲第七次參加科舉落榜加重了他的病情。胡宗憲死在獄中后，因害怕受牽連，病情進(jìn)一步惡化。所以徐渭不是在裝瘋，更不是突然發(fā)瘋。

這些精神疾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徐渭是有抱負(fù)、有理想的大好青年。當(dāng)年入胡宗憲帳下，本來是想發(fā)揮自己的軍事才能，為國效力，可最后卻玩的是筆墨功夫，郁郁不得志，這讓他心里很不舒服。徐渭寫文章汪洋恣肆，不受拘束，可科舉考的是八股文，他考了七次也沒考中個舉人，眼看著大展身手的機(jī)會溜走，對時局有不同看法，癲狂一下也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