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人學,一切與人有關的事物,就都是文學的描寫對象,要反映人的生活,就必須要深入到人的心靈和感情領域,愛情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文學的永恒主題。文學表現的是“歷史的本質”和“歷史的必然”,愛情題材作品最完好最生動地記錄了人類愛情發展的歷史,顯示各種戀愛觀,也記錄了人類文明史演進的軌跡。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人類社會對于愛情的態度的演變和進化過程,也便是人類社會本身的進步過程,大量的文學作品生動地記錄了這個過程每一階段的軌跡。
一.《詩經》的浪漫愛情
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中,反映婚姻愛情生活的詩作不僅數量多,而且內容十分豐富,既有反映男女相慕相戀、相思相愛的情歌,也有反映婚嫁場面、家庭生活等的婚姻家庭詩。《詩經》中的愛情詩,感情誠摯、熱烈、淳樸、健康,因此能起“正風俗”的作用。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這些情詩,或表追求、言思慕,或敘幽會、寄懷念,廣泛地反映了那個時代男女愛情生活的幸福歡樂和挫折痛苦。如居于國風之首、三百篇之冠的《周南·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寫一位貴族青年愛上一個采荇菜的姑娘,思慕她,追求她,夢寐以求,寢食難安,男子對女子的愛慕之情坦誠真摯。再如《秦風·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詩人隔河企望,追尋“伊人”,表達對伊人的真誠向往、執著追求,以及追尋不得的失望、惆悵心情。從白露“為霜”、“未已”的變換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推移,“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體現了空間的轉移,暗示了追尋對象的飄忽難覓。無論時間如何流逝,空間如何轉移,主人公依舊等待著“伊人”,這是一種狂熱的行為,一方面表現了當時社會環境下人們的樸質率真,對愛情的主動積極,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對浪漫纏綿的愛情的向往。這種愛慕發展為兩情相悅,便有了幽期密約,如《邶風·靜女》:“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一個男子在城之一隅等待情人,心情竟至急躁而搔首徘徊,情人既來,并以彤管、茅荑相贈,他珍惜玩摩,愛不釋手,并不是禮物有什么特別,而是因為美人所贈,愛屋及烏。主人公的愛慕之情表現得細膩真摯。再如《鄭風·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這是一首女子唱的戀歌,歌者熱戀著一個青年,相約在城闕見面,久等不至,女子望眼欲穿,焦急地來回走動,埋怨情人不來約會,更怪他不捎信來,“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把相思之苦表現得深摯纏綿,如怨如訴。這種對愛情的執著專一,在《鄭風·出其東門》中,由男子直接說出:“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非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盡管在東門之外,有眾多的美女,詩人卻并不動心,想到的仍是自己所愛的那個素衣女子。
《詩經》時代,男女在愛情婚姻上基本是上是平等的,如《蒹葭》產生的年代處于秦受到周王冊封,由秦谷遷入關中,秦谷即甘肅天水,據說天水一帶是中華文明的發祥地,這里出土的許多新石器有年輕女性頭像的器物,這些頭像從某種角度反映女性在當時的社會地位還是比較高的,在愛情方面應該是享有較大的自由,沒有后世封建禮教對女性的過分約束,有著較開放自由的愛情觀念,并且濃厚的巫文化,也使他們非常注重一種浪漫深情的男女關系。雖然也存在“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受父母干涉的情況,但總的來講,《詩經》時代的愛情觀應該是:開放、自由、浪漫、深情的。
二、封建時代的凄美愛情
馮夢龍《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入話開宗明義地指出:“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無枝,不可復合。”封建社會的女性就處于這種可憐的地位上,傳統的道德觀念把女性對幸福的追求壓制到了最低限度,封建倫理綱常與男子的絕對至尊,注定女子喪失一切權利,包括愛情的權利,受尊重的權利,這個時代的作品講述了很多凄美的愛情悲劇。
如漢樂府詩《孔雀東南飛》:男女主人公焦仲卿、劉蘭芝是一對恩愛夫妻。劉蘭芝“十三能織素,十四能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嫁到夫家后“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劉蘭芝不得不回娘家,焦仲卿長跪乞求阿母,阿母兇悍蠻橫,不答應,劉兄逼她改嫁,太守又強迫成婚,于是“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焦仲卿也“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兩情相悅,不能長相廝守,便有了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的蒼涼,為了擺脫徘徊的悲涼,他們選擇了共同徇情,以自己的生命向吃人的封建禮教進行了最后的抗爭,表明了至死不渝的忠貞愛情,這對恩愛夫妻的悲劇遭遇,控訴了封建禮教束縛,家長統治和門第觀念的罪惡,表達了青年男女要求婚姻愛情幸福的合理愿望。而更多的男性,在絕對化的“孝”的觀念的主宰下,絲毫也無法保護自己的愛情,如我們熟悉的陸游與唐婉的愛情悲劇。被稱為“亙古男兒一放翁”的陸游也無法避免這種悲劇的產生,只能徒然長嘆“錯!錯!錯!”,會稽(今紹興)城南沈園壁上的《釵頭鳳》記錄了他們的真情與無奈。
再如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文學故事:在封建道德的束縛下,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孩子是沒有讀書機會的,祝英臺女扮男裝往杭城求學,路遇梁山伯結為兄弟,同窗三年,情誼深厚,祝英臺的父親催女回家,英臺行前向師母吐露真情,托媒許婚梁山伯,又在送別時,假托為妹妹做媒,囑山伯早去迎娶。梁山伯知道真情,趕往祝家,不料祝父已將英臺許婚給馬太守的兒子馬文才,梁祝在樓臺相敘,見姻緣無望,不勝悲憤,梁山伯回家后病故,英臺聞耗,誓以身殉,馬家迎娶之日,英臺花轎繞道至山伯墳前祭奠,霎間風雷大作,墳墓爆裂,英臺縱身躍入,一對有情人化作蝴蝶雙飛雙舞,溶入多彩自由的天空,所往之處,花兒爛漫,梁祝“化碟”象征著高尚的愛情掙脫封建主義的牢籠,以另外的方式獲得自由,雙宿雙飛去。魯迅說:“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作家往往從悲劇人物的毀滅來達到肯定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了的有價值的東西,升化為精神,刻印在讀者心中。
宋以后商品經濟相對繁榮,產生了資本主義萌芽時期的一次民主思潮,人們開始重視、肯定人性和人欲,于是這種思想和“存天理,滅人欲”的思想交織。在宋以后的愛情作品中,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作為六院名妓,杜十娘累財千金,意欲贖身其實易如反掌,然而從良并不簡單,她選擇了李甲或許出于他的稍顯忠厚,見慣紈绔放蕩的杜十娘以為尋到了救命稻草,可哪知封建“沃土”上根本生長不出這種稻草,因為地里缺少一種稱為男女平等的土壤,當她發現自己被李甲賣了,并沒有用價值連城的百寶箱去換取負心人的回心轉意,更沒有含羞忍辱地去當孫富的玩物,而是義正言辭地面斥了李甲、孫富,與百寶箱一起怒沉江底,用生命維護自己的愛情理想與人格尊嚴。男子的絕對至尊,注定女子喪失一切權利,所謂的“愛”女子,如同商賈愛財,農民愛地一般,以女子是否有價值為前提,不外乎娶一位端莊賢淑的正房炫耀于人前,或是納幾房貌美如花的庶室,滿足私欲,與街市上挑選雜物細細篩選無多大不同,女子被賦予的真正權利是于亭中聽琴,于園中撲蝶,于房中等候月錢。
封建的倫理綱常不斷地壓制個人的欲望、感情、意志。異性相愛,這種本來很正常的、與生俱來的需要,被視作有悖天理而被扼殺。男女之間本能的求偶愿望都被淹沒在倫理綱常之中,誰想通過互相了解的戀愛過程去結婚,則一概稱之為淫,視之為亂,說成是“鉆穴隙相窺,箭墻相從”,“父母國人皆賤之”。“存天理,滅人欲”的朱程理學更是極力扼殺人的天然感情,把愛情歸入“人欲”之內而認為它與天理不容。緣于中國古代多的是愛情的悲劇,為什么就不能自由戀愛呢?自由戀愛將觸到封建統治的根基,普遍的徹底的個性自由將擊破一小群人統治其余人的可能,這恐怕是統治者所不愿看到的,因而像賈寶玉這樣的叛逆者也就顯得難能可貴,歷代以來,詩詞歌賦對叛逆者謳歌贊頌。至于《西廂記》之類看似大圓滿的結局也只如同19世紀在一大群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中出現個安徒生,以童話的美麗反襯現實之丑惡,呼喚未來之幸福。
綜合起來講,中國的婚姻制度至西周時由于“禮”的發達而進化得非常成熟,并且對后世影響極大,其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西周婚姻制度的一大原則,并且合理合法的婚姻必須通過“六禮”來完成: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自西周以后,作為古代禮制的一部分,為后世歷代所繼承。唐代確立尊長對卑幼的主婚權,卑幼必須服從尊長安排,如違反尊長意志者,依律“杖一百”。明代家長主婚權得以在法律上規定下來“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家長主婚權實際上就是父母的包辦婚姻權,中國父母幾千年來一直掌握著這個大權,到明代,不管在法律條文還是社會實際方面,到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婦女地位進一步下降,到哪兒去尋婚姻自主呢?當我們了解了這些后,再去讀《孔雀東南飛》、《釵頭鳳》、《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牡丹亭》等文章就容易理解了。
三、新時代的完美愛情
馬克思主義的愛情觀認為,男女之間建立于性愛基礎上的情感之所以成為愛情,是由人的社會屬性決定的,因此男女之間真摯的愛情,不僅是自然生理需求的沖動和相互需要,更是志趣的相投和心靈的相通,而這一切,都是以一定的社會歷史條件為背景的,受制于特定的社會關系、經濟地位和文化背景,等等。因此,從本質上講,愛情是一對男女基于一定的客觀物質基礎和共同的生活理想,在各自內心形成對對方的最真摯的仰慕,并渴望對方成為自己終身伴侶的最強烈的、穩定的、專一的感情。愛情的本質,是人的社會屬性與人的自然屬性相結合的異性間的崇高感情。愛情有著豐富的內容,她通常是由四個要素構成的:一是性欲,二是情感,三是理想,四是義務,這是愛情的社會要求,表現為自覺的道德責任感。上述四要素相互聯系,缺一不可,否則就是殘缺的或被扭曲的愛情了。
讓我們重讀舒婷的《致橡樹》來看一看新時代的愛情宣言。“我如果愛你——/絕不學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愛你——/絕不學癡情的鳥兒,/為綠蔭重復單調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籍;/也不止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這些都還不夠/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相握在地下;/葉,相觸在云里。/每一陣風吹過,我們都互相致意,/但沒有人/聽懂我們的言語/你有你的銅枝鐵干,/像刀像劍也像戟;/我有我紅碩的花朵,/像沉重的嘆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這才是偉大的愛情,/堅貞就在這里/愛/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主體意象是“橡樹”和“木棉”,“橡樹”象征著剛硬的男性之美,“木棉”體現著具有新的審美氣質的女性人格,她脫棄了舊式女性的纖柔、嫵媚的秉性,充溢著豐盈、剛健的生命氣息。同時借輔助性意象“凌霄花、鳥兒、泉源、險峰、日光、春雨”這組形象,不僅否定了老舊的青藤纏樹、夫貴妻榮式的以人身依附為根基的兩性關系,也超越了犧牲自我、只注重相互給予的互愛原則。“木棉”的獨白:“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體現了富有人文精神的現代性愛情品格:真誠、高尚的互愛應以不舍棄各自獨立的位置與人格為前提,這是一種平等、獨立、相互依存、同甘共苦的新時代的愛情觀。這首詩歌寫于70年代后期,是人格獨立的時代新女性的一次發自內心的愛情宣言。同時也大膽表達了對自我人格的確認,以“我”的所愛顯示人格的獨立存在。如果不是這一主旨,它也許會淹沒在浩如煙海的眾多愛情詩之中。
愛情是人類文明的產物,也總是與婦女被奴役,被壓迫以及社會的不平等等問題糾纏在一起,愛情文學關注婦女解放問題。文學作品讓我們看到一般受害者都是女性,而這類故事之所以在封建時代和資本主義時代的文學作品中屢見不鮮,正是階級地位男女不平等的現實在文學中的反映。婦女的解放是整個社會、民族解放的天然尺度,也是衡量人類文明和愛情文明的尺度。在語文教學中通過文學作品滲透愛情教育,讓新時代的年輕人樹立正確的愛情觀,也是我們教育工作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王鷹,魯東大學漢語言文學院2007級教育碩士,山東濰坊工商職業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