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中國古代文學史,我們可以發現,在眾多中華民族文學寶庫中的珍品中,唐代詩人白居易的敘事詩,可以說是這些珍品中的極品。“童子解吟《長恨歌》,胡兒能唱《琵琶篇》”,這兩句詩正好說明,《長恨歌》和《琵琶行》一樣在當時就是一首深入人心的杰作。
《琵琶行》猶為后人所傳誦,這篇敘事兼抒情的優美詩篇,之所以這樣吸引人,具有感人至深的藝術魅力,主要是“作者用抱含同情的筆觸,生動的刻畫了一個善于彈奏琵琶的不幸歌女的形象,不僅寫了琵琶女高超的技藝和深沉豐富的內心活動,而且巧妙地把歌女的不幸同作者自己在官途失意很自然地聯系起來,因而顯得真摯動人,意境深遠”。其中我認為,對音樂淋漓盡致的描寫也是使本詩成為千古絕唱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音樂這一美妙王國里,充滿著奇特幻想,它對人類有著一種不可擺脫的魅力。古人聽了一曲好的音樂之后,說有“繞梁三日”之感;孔子聽到齊國的《韶》樂之后,甚至“三月不知肉味”,其樂聲之美,其魅力之大,由此可以想見。
在中國的音樂里,琵琶是最宜于抒發幽怨情感的樂器。《琵琶行》中的歌女,她在琵琶弦上所抒發的憂郁凄苦的心情,引起了遠謫異鄉,憂憤深廣的白居易的無限感慨,于是把聽到的音樂,用美妙的詩的語言寫下了這首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
音樂的描寫之所以成為《琵琶行》藝術上最突出的成就。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它“善于從各個不同角度,把歌女的動作,音調的變化,演奏的場景,當時的環境,人物的感情恰當的糅和在一起加以細致的描寫,寫出了琵琶音樂的復雜性和強烈的感染力”。
音樂的形象是難以捕捉的,怎樣用語言把它變成讀者易于感受的具體形象,這是描寫音樂常遇到的困難,而詩人卻寫得靈活自如,使人讀著他的詩,仿佛聽到了音樂一般。他之所以取得這樣好的效果,我認為,作者主要是在寫法上突出以下三點:
其一,是作者運用了許多新鮮的比喻,使語言具有聽覺感,令人讀后如聞其聲。如以驟然而至的“急雨”比喻大弦的聲勢,樂器的繁密;以款款而談的“私語”比喻小弦聲韻的幽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這兩句話形象地表現了琵琶形象多變的音響。以“珠落玉盤”比喻清脆圓滑,雨弦齊奏的和諧,好像聽到了琵琶抑揚頓挫,清脆動聽的聲音。“大珠小珠落玉盤”這句詩用珠玉相碰擊的聲音,來模擬交錯撥動粗弦、細弦這種彈技樂器的聲音效果,非常恰切。人們常以“珠圓玉潤”形容聲音的婉轉,這里“大珠小珠落玉盤”給人以圓滑之感。
再如以“鶯語花底”比喻音樂的明快,給人的印象是無比婉轉幽美;冰下“流泉”比喻音樂的冷澀,給人以凝絕凄苦的感覺;以“水漿迸”“刀槍鳴”來比喻樂聲激越雄健,則給人以昂然亢奮的感受。
詩人就是這樣運用具體的現實生活中人們聽到過的聲音,比擬各種不同的音響,把抽象無形的音樂,刻劃成有形可感的實體,從而使讀者不僅仿佛聽到了或輕或重,或快或慢,或高亢激昂,或低回嗚咽的音樂,而且感到在音調上也有區別,熱鬧而不絮亂,復雜而有層次,看到了這一系列巧妙比喻,就像聽到了一支完整的樂曲,并使自己沉浸在美妙的境界之中,感情洶涌澎湃,不能自已。
其二,是善于運用語言的聲音,直接模擬音樂。如“茫茫”、“聲聲”、“續續”、“嘈嘈”、“切切”等重字。“嘈嘈切切”、“大珠小珠”、“無聲有聲”等疊詞,“間關”、“幽咽”等雙聲疊韻詞,和幽美明快而富有音樂美感的語言的運用,都加強了悅耳的聽覺或韻律的節奏,表現了詩歌的音樂美,使這首詩的聲調、音韻、節奏、旋律組合的異常完美,達到了非常和諧的境地。
其三,這首詩在精彩動人的音樂的描寫中不但寫有聲,而且寫無聲。如:“別有憂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就在這萬籟俱靜的時刻,琵琶女表現的隱恨,幽愁,卻在潛滋暗長,無聲的間歇所表現的思想感情,甚至比有聲的演奏還要豐富,還要動人。“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在演奏進行中,詩人迷于樂曲忘記觀察環境。這時他舉首四望,只見周圍聚集著層層大船小舫,人們仍然沉浸在樂曲之中,毫無聲響,月白江清,更給這絕妙的音樂增添了無窮的詩意。這都是以無聲襯托有聲,用音樂休止的余韻來強調樂曲的效果。這種虛中見實的表現方法,具有中國古代藝術的傳統特色。
此外,一方面這首詩還突出了彈者與聽者的感情交流,通過感情來揭示人物的精神世界,打動讀者的心靈。作者借琵琶女動人的演奏,把她的哀怨情懷,生平委屈和種種不幸的遭遇,描寫得淋漓盡致,從而塑造出一位年長色衰,漂淪憔悴,轉徙于江湖間的歌女的形象。她的演奏之所以真切動人,也不僅由于她有高妙的藝術技巧,而且因為她具有真摯的感情,所以能夠“未成曲調先有情”。唯其如此,聽者才能從她的演奏中聽出琵琶的聲音“訴似平生不得志”,“別有幽愁暗恨生”,并取得“滿座重聞皆掩泣”的藝術效果。可見高妙的藝術技巧,只有體現了人物的思想感情,并引起聽者感覺的共鳴,它才是有生命,有感染力的。
另一方面作者善于把環境氣氛與人物對音樂的感受及其情緒變化結合起來描寫。如詩篇的開頭,用富有特征性的詩句,寫出主客慘別,相對無言的悲傷氣氛:瑟瑟秋風吹動楓葉荻花,茫茫月色映照湓蒲江面,正是在著充滿蕭瑟之感的時候,“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這里先寫特定環境,以無意中被樂聲的吸引,襯托起效果的驚人。歌女被邀出場第一次彈奏時:“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這里寫有意聽樂,襯托其效果的迷人。最后彈奏時,把更復雜的環境氣氛和人物的情態壓縮于四句詩中:“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這里由樂聲到聽眾,由滿座聽眾寫到特殊聽眾,由特殊聽眾的外表寫到他的內心情緒,由對眼前環境的聯想,一直寫到對過去環境的追憶,統統綜合起來,一并表現出來。三次聽樂,以三種不同的方法寫出音樂效果的驚人,迷人和感人,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琵琶行》就是憑著對音樂淋漓盡致地描寫,感情濃郁,意境優美,語言凝練明暢,形象生動傳神,因而感人至深,成為千古絕唱。
盧雪冰,教師,現居廣東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