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月色》(以下簡稱《荷》)一文,結構縝密,語言清新典雅,貯滿濃濃的詩意,是一篇典范的詩化散文,無數文人、學子,如蜜蜂采蜜般徜徉其間,吮取其藝術精華。探究的學術論文,精到的教案、教例屢見各類教學雜志。教學該文,在如此繁豐的資料面前,倒有點“滿園揀瓜,揀得眼花”了。但每次教學該文,我都認真參閱資料,反復揣摩課文,久之,竟有一點新的體會,今趁說課之機敬獻同仁,哪怕有所疏漏甚至不成熟,亦可作總結提高之用。
劉熙載在《藝概·文概》里說:“揭全文之旨,或在篇首,或在篇中,或在篇末。在篇首則后必顧之,在篇末則前必注之,在篇中則前注之,后顧之。顧注,抑或所謂文眼者也。”
《荷》文開篇伊始就直抒胸臆:“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陸機《文賦》)這起首句是作家藝術構思的焦點,是全篇的感情基調所在,亦即作家精心設計的“文眼”。
全文主旨在篇首,“則后必顧之”,我認為“后必顧之”的最好把手是第三自然段,而抓住“另一世界”這一詞語作為教學的切入點就可以把“顧之”的全部內容串聯起來,從而自然圓合、左右逢源、進退自如。
首先這“另一世界”顯然是因“這一世界”而起,追根溯源就可探知“另一世界”的內涵了。那末,“這一世界”應包含哪些內容呢?
其一,《荷》文寫于一九二七年七月,正是朱自清先生思想苦悶低沉的時期,“五四”運動之后,由于白色恐怖,原來曾參加新文化運動的知識階層發生分化,有的成了勇敢前進的斗士,有的卻滾到了敵人一邊;有的因攀附而高升,有的落荒而逃避。朱自清不滿黑暗的現實,又沒有勇氣投入斗爭,他想沉靜下去,又不甘落伍,于是只有彷徨四顧了。一個“心里頗不寧靜”的人,一個生活在不自由世界里的人,想求得片刻的“自由”,暫時的解脫就是自然的了。而這一心態在當時的知識分子階層很有代表性,魯迅先生不是也“荷戟獨彷徨”過嗎?不是“抄古碑”沉入“故紙堆”中去的嗎?
其二,第一自然段中“月亮漸漸地升高了,墻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特別寫“孩子們”,是因為孩子在晚上特別活躍,“丟手絹”,“捉迷藏”玩得高興需大人再三呼喚,才回家睡覺。這時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妻“迷迷糊糊哼著眠歌”,再也沒有白天俗務的煩勞,于是“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其三,小煤屑路,“曲折”而“幽僻”,樹“蓊蓊郁郁”、“陰森森”、“有些怕人”,正適于獨處。月光是“淡淡的”,朦朦朧朧的,景物似真亦幻,正適于宣泄煩愁的需要,這有點凄美的景色已打上了作家主觀的印記。
特定的背景,特定的心境,需要特定的環境。這特定的環境就是荷塘,而且夜游荷塘的條件已然具備,“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可見作者急切、喜悅的心情。
從煩惱、郁悶不自由的“這一世界”而進入“另一世界”,這景色一定具有使作者忘情的無窮魅力的了,于是作者濃墨重彩描寫荷塘,集中的段落為四、五兩自然段。第四自然段側重寫月色下的荷塘,第五自然段側重寫荷塘上的月色。
這“另一世界”的第一樂章寫荷葉、荷花、荷香、荷波。先描繪荷葉、荷花靜態的美。葉子“像亭亭舞女的裙”,這是以動寫靜,比喻荷葉的綽約的風姿。接著以擬人的手法描繪荷花“有裊娜地開著的”,那是體態輕盈,搖曳多姿盛開的荷花;“有羞澀的打著朵兒的”,則傳神地形容荷花欲開未開,宛然是嬌怯含羞的少女的動人的美姿,作者運用博喻:“明珠”側重寫花朵晶瑩可掬的閃亮,“星星”,側重寫花朵忽明忽暗的閃光;“剛出浴的美人”,側重寫荷花一塵不染、純潔麗質。作者還用了通感的手法把嗅覺感受的香味幽微,時有時無的情狀,通過聽覺感受時斷時續,隱約飄渺的歌聲加以溝通與聯想,真是惟妙惟肖,余味無窮。作者又觀察、捕捉微風掠過荷葉與荷花“霎時”、“閃電般”的“顫動”,這樣的細致的變化,極富神韻,這些又是碧波蕩漾的荷塘的情致和風韻的動態描寫了。
這“另一世界”的第二樂章寫荷塘的月色。先抓住月色的動態用“流水”比喻月光的特色。用“瀉”這個動詞來描寫月光自上而下,均勻而靈動。荷葉和荷花像“青霧浮起”,像“牛乳中洗過”,像“籠著輕紗的夢”,則表月色的朦朧、潔白、柔和、輕盈。在特定條件下“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只有這樣,才有樹的“黑影”和“倩影”,才有光影和諧,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似真亦幻,亦幻亦真的和諧,才“恰是到了好處”。在這樣的“另一個世界”作者忘卻了現實中不自由的自我,排遣了心中的不寧靜,悠悠然陶醉于人間仙境之中,天人融合,物我兩忘。
第六自然段是寫荷塘周圍的環境之美。抒寫角度多變,一會由上而下,一會由下而上;一會由近到遠,一會由遠而近,煙霧朦朧,遠山隱約,燈光點點,樹林蓊郁,月夜靜穆,別有韻味。但第六自然段應該是過渡段,因為作者寫到了“樹上的蟬聲”和“水里的蛙聲”,作者說:“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作家這么寫從手法上講是以動襯靜,因為“蟬噪林愈靜,蛙鳴塘更幽”嘛,而其實際是在說在這“另一世界”里享受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并為之而忘情,而陶醉,只是對現實的暫時的擺脫而已。所以在聽到了“蟬聲”與“蛙聲”,便立即從“另一世界”回到了“這一世界”,于是失望和空虛便依然如影隨形地糾纏著自己。月下獨游并不能,也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苦悶,不可能拋卻那“不寧靜”的心,因而羨慕蟬與蛙那樣的自由自在了。至此,作家的主觀色彩愈加顯豁。
綜上所述,作家雖為荷塘之靜謐恬美而陶醉,但脫不了現實的影子,所以喜悅、歡愉之情只能是淡淡的。對回到現實,悵然若失的心緒,這寫得委婉而含蓄,曲折而深沉,因而憂愁亦是淡淡的。這應該是對“這一世界”到“另一世界”這條感情線索的最好的詮釋。
左松良,江蘇建湖縣第二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