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花斗妍的女兒國大觀園里,有嫵媚豐美、處事圓滑的薛寶釵,有風流開朗、嬌艷迷人的史湘云,有文采飛揚、端莊秀麗的賈探春,有美貌可人的襲人……為什么林黛玉能以她年輕的生命,動人的真情演繹出千古絕唱?最主要的原因,是一種悲劇的力量打動了讀者,使讀者走進了她的故事,為她喜,為她悲。
魯迅說過:健全而合理的好社會中人,也將不能懂得林黛玉,她是環境、時代的產物。封建社會的人際關系和封建禮教不可能不在林黛玉的精神上打上烙印,留下鞭痕。林黛玉進賈府,就如同一只自由的小鳥飛進了牢固的鳥籠,注定了要孤獨一生,凄婉一生,掙扎一生,吟唱一首纏綿動人的戀歌。
作為榮國府的至親貴戚,林黛玉也不例外地是那一社會統治階級中人。官僚的父親,因為“聊解膝下荒涼之嘆”,把這個獨生女兒提到男子的待遇來撫養,從小便教她讀書識字,愛之如“掌上明珠”。看來,她有著一段比較嬌慣的、不受拘束的童年生活。但是,由于先天的體質纖弱,再加上母親的早喪,使我們又看到,在她的童年生活中,又籠罩著一層不散的憂郁。
林黛玉這個“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在外祖母一再致意下,也為了“減輕父親的內顧之憂”,她來到了正是“花柳繁華”的榮國府。一進榮國府,便想起母親的遺言:“外祖母與別家不同”。因此她“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這種謹慎的心態,是她遠離家鄉寄人籬下的感情的反映。林黛玉無兄弟姐妹,從小就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又兼聰明秀麗,頗具才華,這就形成了日后“孤芳自賞”的性格。但在榮國府這個是非之地,主子們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笑里藏刀。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卻男盜女娼,就連有些奴婢也是趨炎附勢,奉承拍馬,明爭暗斗。林黛玉在這樣一個特定環境里,不得不“步步留心,時時提防,恐被別人恥笑了去”。加之林黛玉無財無勢,體弱多病,性格中又增添了幾分“自卑”的情緒。這就不可避免地導致她整日以淚洗面。
盡管外祖母“心肝兒肉”地叫她,盡管王熙鳳稱她是天下最標致的人,這貌似真情流露的言語也無法消除她如同進了牢獄的感覺。為了突出林黛玉的悲劇性格,還在她出世之前,曹雪芹就用浪漫的筆調、奇特的想象和詩意,創造了新奇絕妙的亙古未有的“還淚”之說,以象征林黛玉是帶著宿根、宿情、宿恨來到人世的。這絕不是宿命論,而是藝術的夸張、渲染和強化。她一生下來,就有“先天不足之癥”;會吃飯時便吃藥,而且不許哭,不能見外人。命運對她太殘酷,太不公平了。少年喪母,不久又喪父,只好孤苦伶仃地長期寄居在黑暗齷齪的賈府。
我們看一看林黛玉的表現。舅母“愛惜賜飯”,她婉言拒絕;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她“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熙鳳拉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子上坐時,她“十分推讓”;賈母問她讀什么書,她答“只剛念了《四書》”,聽賈母說姊妹們“不過認得兩個字”,便發現自己失口,當寶玉問她時,便隨即改口,答“些許認得幾個字”。一個地位低微,只有十幾歲的姑娘,來到“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環境中,無絲毫置身天堂的驚喜,無一點見到親人的輕松,有的只是心事重重,有的只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心情及隨俗為變的心理準備。
初來乍到的黛玉要去拜望兩個舅舅,可她看見的只是象征權威的“榮禧堂”,卻沒有看見舅舅的影子。按情理,舅舅心中該有這遠道而來,失去母親的可憐的外甥女,等待她的拜望并安慰她,讓她有如在家里的感覺。這悖情逆理的做法讓黛玉感受到舅舅的冷漠。我們也看到了賈府顯赫的地位、森嚴的制度下淡薄的人情,這無疑加重了黛玉心中的負荷。
林黛玉不像薛寶釵那樣世故,她對人坦率純真,見之以誠。她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她對待紫鵑,親如姐妹,情同骨肉,誠摯的友情感人至深。香菱學詩,寶釵譏她“得隴望蜀”,極為厭煩;香菱向黛玉請教,黛玉卻熱誠相接,并說:“既要作詩,你就拜我為師”。純真透明如一泓清泉。但在賈府這樣污濁的環境中,她怎么能被人容納呢?
寶黛相會無疑是本文中最動人的一筆,二人似曾相識,息息相通。黛玉初進賈府,作者也未直接著墨來描寫她的外在美,而是巧借鳳姐的嘴及寶玉的眼來看出林黛玉的美。心直口快的鳳姐一見黛玉即驚嘆:“天下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日才算見了!”這話雖未直接寫出黛玉的美麗,卻給讀者在心里留下了一個“絕美”的形象。我們再從寶玉的眼來看看黛玉的形象:“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嫻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寶玉竟稱她為“神仙似的妹妹”。筆至此處,一個活生生的“絕美”黛玉已躍然紙上。而這樣一位“絕美”之女,最后卻凄然而死,這就更增加了這個少女的悲劇色彩。而且,她的這種“外在美”是“嬌襲一身之病”“病如西子勝三分”的病態的美,這也就預示了她的不幸命運。
寶黛相會是很有傳奇色彩的,因為作者用多情的筆墨描繪了他們未了的前緣。他們一見如故,頓生愛意。
這愛情的萌發已注定了它的凋零。無依無靠的林姑娘,在外祖母的心中也比不上“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薛家的金枝玉葉,何況在別人的心中呢?離開了仙境,“神瑛侍者”也無力再救“絳珠仙草”,這便注定了黛玉的孤獨抗爭,也加深了她的悲劇命運。從肖像可見黛玉美貌多情,體弱多病,有聰穎、悲涼、孤傲的一面,再加上在賈府她把一切壓在心里,無處也無法訴說,必然敏感而又多愁善感。感情壓抑,對愛情的無法把握又使她深感凄涼,正如她以詩自喻:“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艷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最終在“金玉良緣”實現時,淚枯人干,香魂飄散,用年輕的生命喊出了“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的不妥協的強音。
《葬花吟》中有這樣的詩句: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處訴;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復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歲閨中知是誰?
這是用熱血和生命寫就的心曲,是與這個罪惡的世界決裂的檄文。它真實地展露了一個充滿痛苦充滿矛盾而又獨抱高潔、至死不渝的心靈世界,凸現的是一種獨立人格的壯美與崇高。
林黛玉藝術形象,只有置身于賈府的環境中才有其感人的生命力。這個形象,灌注了曹雪芹全部的才情,也是他嘔心瀝血的結晶。(肇州縣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