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板橋在《仿文同竹石》畫里有一段題辭:“文與可畫竹,胸有成竹;鄭板橋畫竹,胸無成竹。與可之有成竹,所謂渭川千畝在胸中也;板橋之無成竹,如雷霆霹靂,草木怒生,有莫知其然而然者,蓋大化之流行,其道如是。與可之有,板橋之無,是一是二,解人會之。”玩味之余,讓人頗有感想。
畫家作畫,作家作文,或久經醞釀,腹稿既成,按圖索驥,精雕細刻;或信筆所至,左右逢源,倚馬千言,一揮而就。但有一個共同的條件,必須胸中有物,如果胸中無物,必然筆下生澀,猶如捉襟見肘,破綻百出。作為一名教師,難免職業病的俗氣,由此聯想到了課堂教學。一個富有責任心的教師堂下備課,鉆研教材,梳理內容,精心設計,充分準備,然后按部就班,實施課堂教學,恪盡“傳道授業解惑”的職責,是之謂胸有成竹,否則為胸無成竹。在中國傳統教育中,胸有成竹幾乎成了師能的代名詞,教師同行以及學生和家長,對胸有成竹的教師備加稱贊和推崇,對胸無成竹的教師則多有微詞。對畫家而言,文與可的胸有成竹也好,鄭板橋的胸無成竹也罷,皆可謂神乎其技,各有千秋,難分軒輊;對于教育者來說,有無成竹,孰優孰劣,則一時難有定論。
筆者以為:胸有成竹與胸無成竹是教育的兩個不同層面,前者是教師的知識基礎,后者是教師的能力智慧上升到了對人生的感悟。前者追求高度,后者追求適度。教育的和諧既表現為高度,又表現為適度。《天演論》中著名的觀點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適”是辯證科學,古人所謂過猶不及,恰好從反面說明了這個道理。在以素質教育和知識創新為目標,以新課改為背景的現代教育中,課堂教學層次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下乘的教學是使人明知識,中乘的教學是既教知識又教智慧,上乘的教學不但使人明知識長智慧,而且能使學生感悟人生。可以說,胸有成竹猶如教學的知識層、智慧層,胸無成竹猶如教學的人生層。
長期以來,我們評價教師的教學行為“胸有成竹”,其實是很不周全的。胸有成竹只不過為教師提供了課堂教學的知識儲備,充其量也只能使教學達到第一、第二兩個層次上。因為胸有成竹重視的是結果,忽視了過程,脫離了學生這個主體,使主客顛倒,教學目標偏離。要追求和達到教學的第三個層次,教師的教學必須達到胸無成竹的境界。
胸有成竹是一種存在,一種結果,它因既成事實而一成不變;胸無成竹是一種期待,一種狀態,它因為“無”的狀態而充滿想象。如果用胸有成竹比喻傳統教育,用胸無成竹比喻現代教育也是最恰當不過的。傳統教育知識第一位,能力第二位,人生第三位,現代教育恰好相反。胸有成竹的教學因為一切是預設的,既定的,知識可能被生吞活剝,智慧可能被人工填充,人生可能被貼上標簽。胸無成竹的教學因為一切是變化的、生成的,教學就有可能成為動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教師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不會虛偽地設防,也不會一味地扮演角色,把自己藏在一個專業教師的假面具后面,使學生感到莫測高深。相反,他以學習者、探究者的身份與學生平等相處,摒棄了個人表現的欲望、出彩的想法,承認自己的不足,甚至承認自己的錯誤,是表里一致的。沒有做作,沒有偽飾,沒有神秘感,師生之間是零距離的。在本色教育的氛圍中,教師引領學生學習知識,不追求整齊劃一的結果,重在對過程的感受體驗,重在探究知識的來龍去脈,注意建構新的知識體系;對學生有著良好的期待,既不急于求成越俎代庖,也不一味等待無所作為,為了激勵和喚醒、啟發和誘導,既能適時適量地表達自己,又能全神貫注地傾聽學生,真摯和信任充溢著課堂,使學生在毫無焦慮的狀態中,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感受,同時承擔自己的責任,明確目標,有所行動。
由此可見,胸無成竹體現著教育的本質特征,是比胸有成竹境界更高、層次更深的一種教學方法。孟子說過:“大而化之謂之圣。”這與鄭板橋“大化之流行,其道如是”不謀而合,異曲同工。作畫和教育之道可謂一脈相通,“化”的作用不言而喻。“化”即是變化、變通、發展、提升。中國畫壇自古以來多胸有成竹的畫師,少胸無成竹的藝術家,同樣,中國教壇多胸有成竹的教師,少胸無成竹的教育家,個中原因在于前者追求一成不變的結果,重視自身感受,后者追求過程體驗,重視受教育者的期待。期待有可能超越,有可能突破,它包含著創造的契機。
(作者單位:莊浪縣水洛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