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瘦”的古代文人

俗語說“有錢難買老來瘦”，意思是年老后身體瘦些有益于健康。生活中不少年輕人尤其是女性，更是制訂了各種各樣的“瘦身計劃”。其實，“瘦”也是古代文人們的所愛。

唐代詩人賈島雖有詩名，可一生窮愁潦倒，作詩多靠苦吟所得，以寄情偏僻、鑄字煉句取勝，因有“郊寒島瘦”（蘇軾《祭柳子玉文》）之說。后人遂以“郊寒島瘦”指凄苦的詩文意境，“君詩高處古無師，島瘦郊寒詎足差”（朱熹《次韻謝劉仲行惠筍》）；或比喻寒酸相，“我輩的施為，到底有些郊寒島瘦”（孔尚任《桃花扇》）。

“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蘇軾《孫莘老求墨妙亭詩》），漢成帝皇后趙飛燕體態輕盈，唐玄宗貴妃楊玉環體態豐滿，肥瘦不同但均以貌美著稱。因以“環肥燕瘦”比喻體態不同而各擅其美，或風格不同而各有所長。

“新來瘦，非干酒病，不是悲秋”（李清照《鳳凰臺上憶吹簫》），詩人因傷離惜別而容顏瘦損，卻不直接說出，婉轉曲折，比起“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馮延巳《鵲踏枝》）的直接吐露要“妙絕”得多。

“榆塞重來冰雪里，冷入鬢絲吹老。牧馬長嘶，征笳亂動，并入愁懷抱。定知今夕，庚郎瘦損多少”（納蘭性德《百字令宿漢兒村》），塞上荒涼蕭索、凄冷苦寒的景象，讓詩人想起愁懷難遣而身心憔悴瘦損的庾郎，詩人以庾郎自況，表達了難以排遣的鄉愁客思。

瘦除了用于人外，還廣泛地用于自然萬物，多是渲染蒼涼蕭瑟的氣氛，烘托凄苦悲怨的形象。“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馬致遠《天凈沙》），“瘦馬”與“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共同勾勒了一幅昏暗陰冷的背景，生動地渲染了旅者飄泊不定的羈旅愁懷。“白虎氣銷遺瘦石，彩虹影冷臥斜陽。當時已嘆來麋鹿，后二千年更斷腸”（林景熙《過吳門感前游》），當年繁盛的都城如今只剩下“瘦石”、“斜陽”、“麋鹿”，凄冷悲涼的氛圍讓人油然而生昔盛今衰之感。“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李清照《如夢令》），詩人以“綠”、“紅”代指葉和花，以“肥”、“瘦”代指多少，含蓄地抒發了暮春時節的感傷情緒。

“瘦”還常用來托物言志，寄予人生感慨，表達孤傲高潔、不合時俗的品格。“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紅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蘇軾《紅梅》），遲開的梅花故作桃杏之色，看似“入時”，卻依然掩蓋不住孤高清瘦、傲霜斗雪的清韻與風姿。“烏紗擲去不為官，囊囊蕭蕭兩袖寒。寫取一枝青瘦竹，秋風江山作漁竿”（鄭板橋《題竹詩》），挺拔俊逸、極具骨感的瘦竹，正是詩人不隨波逐流和倔犟性格的形象寫照。“伴行惟瘦鶴，尋步入深云”（王元《贈廖融》），詩人只讓“瘦鶴”、“深云”陪伴，表達了對清澹高逸品格的追求。

最突出的是杜甫的《瘦馬行》。“去歲奔波逐余寇，驊騮不慣不得將”，瘦馬原是“帶官字”印記的良馬，曾參加過逐寇的戰爭。“當時歷塊誤一蹶，委棄非汝能周防”，瘦馬不提防失足跌倒，就被“三軍遺路旁”。如今落魄東郊，形容憔悴，“皮乾剝落雜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以至“天寒遠放雁為伴，日暮不收鳥啄瘡”。詩人借馬寓意，瘦馬的昔用今棄正是自己宦海浮沉的真實體現。而“誰家且養愿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則表達了詩人仍希望濟世有為的理想。

古代文人還以花木之瘦比擬人之瘦，“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秦觀《如夢令》），“人瘦也，比梅花，痩幾分”（程垓《攤破浣溪沙》），“畫圖親展玉鴨叉，生憐瘦減一分花”（納蘭性德《浣溪沙》）。但這些句子都不及李清照《醉花陰》中的三句——“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三句蟬聯而下，共同創造出一個人花互憐的凄清寂寥意境，令人讀之黯然。《瑯嬛記》（元代伊世珍）中說，李清照把《醉花陰》詞寄給丈夫趙明誠，“明誠嘆賞，自愧弗逮，務欲勝之”，于是閉門謝客，忘寢忘食三天三夜，寫成五十首，把李清照的這首夾雜其中，請友人陸德夫評賞。陸德夫再三玩味后說“只三句絕佳”，正是“人比黃花瘦”三句。

傳說瘦鶴年高壽長，因此“瘦鶴”常用作祝壽語，“鶴瘦松青，精神與秋月爭明”（李清照《新荷葉》），祝愿壽者體魄健壯如鶴之清癯矍鑠，如松之耐寒長青。

[作者單位：河北辛集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