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該如何理解?人教社新課標(biāo)教材第二冊32頁注釋為:“簫聲使深谷中的蛟龍聽了起舞,使獨坐孤舟的寡婦聽了落淚。”
《教師教學(xué)用書(2)》88頁先肯定:“這里所說的‘美人’實際上乃是作者的理想和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接著分析道:“由于想望美人而不得見,已流露了失意和哀傷情緒,加之客吹洞簫,依其歌而和之,簫的音調(diào)悲涼、幽怨,‘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竟引得潛藏在溝壑里的蛟龍起舞,使獨處在孤舟中的寡婦悲泣。一曲洞簫,凄切婉轉(zhuǎn),其悲咽低回的音調(diào)感人至深,致使作者的感情驟然變化,由歡樂轉(zhuǎn)入悲涼,文章也因之波瀾起伏,文氣一振。”教參編者認為這段文字是寫簫聲的深度效果。歷代詩人通過描繪音樂的效果來表現(xiàn)音樂本身的美的名句很多,白居易《琵琶行》中“別有憂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郎士元《聽鄰家吹笙》中“重門深鎖無尋處,疑有碧綠千樹花”,都間接地寫出了音樂的美妙。特別是李賀的《李憑箜篌引》也寫到了蛟龍和婦女, 意象驚人相似。“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等句都是寫演奏的藝術(shù)效果,借助奇特的想象將抽象的音樂轉(zhuǎn)化為物象, 高度贊揚了李憑演奏箜篌的卓越技藝。
教參還從賦的行文上分析了簫聲描寫所起的過渡作用,對蘇軾為什么采用“潛蛟”、“嫠婦”這兩個喻象沒有深入探討,因而對蘇軾的內(nèi)在感情把握不準(zhǔn),對其真實表達意圖判斷不當(dāng)。
“幽、潛”可以見出此蛟龍長期被埋沒,不為人知,有孤獨、見棄之義。“泣孤舟之嫠婦”,孤舟、寡婦也都是孤獨的隱喻。此兩句可以互相參照比證。這點已有人指出來了,余不多論。而“潛蛟”、“嫠婦”是作者暗用典故,卻被很多人忽視了。
“潛蛟”即潛龍,比喻圣人有龍德而隱居不顯。《易·乾·文言》:“初九,曰:‘潛龍勿用。’何謂也?子曰:‘龍德而隱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潛龍也。’”后比喻有大德而未為世用的人。蘇軾被貶到黃州,于心不甘,實乃以潛蛟自況、自許、自勵、自策、自慰。“嫠婦”,實則暗用了“嫠不恤緯”的典故。《左傳·昭公二十四年》:“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謂寡婦不憂其緯紗少,而恐國家滅亡會禍及于己。后因用為憂國忘家之喻。此時的蘇軾,不就像潛蛟和嫠婦嗎?作者采用了言在此而意在彼的“代言”之法。了解了這兩個意象的文化意蘊,就能體會到作者“處江湖之遠而憂其君”的深遠憂慮,他感嘆小人在朝、君子在野,自己“早生華發(fā)”而壯志難酬。
(作者單位:湖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