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菜園

老家的菜園那塊地原是屬于一家釀造廠，四面院墻高聳。兒時的伙伴們爭相透過木門的縫隙往里看，碩大的瓦缸憨實地排列，可愛又神秘，那股并不濃烈的醬味輕輕地鉆入鼻中，讓人浮想聯(lián)翩。在物質(zhì)匱乏的童年，好些伙伴就這樣巴望著舔著嘴唇咽著口水，也有膽大的伙伴想要爬墻而入，想要偷得美味，卻往往爬到一半便摔下來，摔進墻下那片軟軟的青草中，引得大伙兒哈哈大笑。

幾年后院墻倒塌，土地被分割成小塊，開始有人零星地種上些日常的蔬菜。漸漸，在灰蒙蒙的磚瓦間長出一片濃密而安靜的綠，安然在馬路旁，卻未曾沾染車輛喧嚷的塵埃。

找個晴好的日子，重回菜園。

正是初夏，蔬菜長勢正好，有細小的曲齒大團葉，一簇一簇，不擁擠自成一體。新發(fā)的葉片尤其喜人，嫩生生的黃綠色，夾雜在團葉間，怯生生開出一把楓葉形狀的小傘。遠遠望過去，疑是誰將花兒不小心遺落了，遺落在這片綠色里。

拖著淺紫裙擺的胡豆花兒三三兩兩開在筆直的桿兒上，黑白紫各自獨立，又和諧地融為整體，似穿著素凈的鄰家姑娘，曬著太陽，聚攏來說些細軟的悄悄話。

鮮嫩的小芽欣欣然張開了眼，分散著又相攜著破土而出。湊近了看，那分明是許多嫩綠的心型臉龐，在棕褐色的泥土間用細長的身子撐起來，天真地仰望，驚喜地昂揚。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一架架明黃的黃瓜花了，花瓣夾著淡黃的花心簡單盛開，朵朵抱攏成天然的花球，仿佛將初夏包裹在這一團亮麗中。

找塊石頭坐下，嗅著清新的泥土氣息，靜靜地感受這個有無限涼意卻欣欣向榮的初夏。

不多時，有老頭、老婦人來澆灌菜園。

老頭弓著身子，挑著水桶走得搖晃，不時有水不聽話地濺出。老婦人緊跟在身后，拿了笨重的水勺。走到最里邊那片地，老婦人給老頭卸下水桶，水又濺出了些。老婦人開始忙碌地澆灌菜園，老頭也不爭取，只安然微笑著望著老婦人在這片土地上忙碌。那著迷的神色似乎比初戀的少年更濃烈上幾分，似乎不是在注視勞作，而是在欣賞一出絕美的舞蹈，水勺起落間便勾勒出曼妙。

清晨的陽光撒落在園子里，老婦人結(jié)束了澆灌，遠遠地呼喊一聲“老頭子”，老頭便顫巍巍地奔過去，歡喜地像個孩子。老頭從兜里掏出手帕為老婦人擦拭額頭又擦干手，一人挽一個空桶說笑著相攜而去，路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注意到老頭的手：那是一雙變形的手，手背上裂開的紋路縱橫交錯，滲著的血有的已經(jīng)干涸有的還在呼之欲出……

心頭一震。與菜園里的植物相比，這樣的相依相攜更讓我感覺到夏天的存在。

誰也無法挽留已經(jīng)過去的春天，卻能將相依相攜的幸福細細收藏，留在春天般的心里，感受熱烈的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