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賦》以它優美的詞章、空靈的意境、深沉的思辯在我國古代散文中熠熠生輝,同時因為蘇軾自身思想的復雜而使本賦的主要思想也說法不一。有人認為受儒家的影響,“作者之意,乃是指不朽而言,即所謂‘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蘇軾所追求的也正是這個不朽”(《讀蘇軾〈赤壁賦〉》,吳小如),有人認為受道家的影響,也有人認為受佛家的影響。筆者認為雖然儒、道、釋對蘇軾都有影響,但就本文而言則顯受道家思想的影響。
解讀《赤》文的關鍵在于“水與月”一段中的“變”與“不變”的闡述:“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笔聦嵣希咎幍淖h論是基于“(水與月)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表達的是“逝”與“未嘗往”(留)、“盈虛”(變)與“莫消長”(不變)的觀點這一觀點是針對上文可“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的感傷而來的,即人生苦短的想法。這一點在客(外化的“我”)實際上是很清楚的:“知不可乎驟得”,不能做到長生不老。因此作者才說任何事物都不是絕對的,是相對的,“蘇軾的這種宇宙觀和人生觀只能說包含有一定的合理性,因為作者不同意看問題絕對化,注意到事物相反相成的辯證關系,但不能認為是科學的,因為作者沿襲了莊子的相對主義觀點,而相對主義否認衡量事物的客觀標準,抹煞事物質與量的實際界線”①。很顯然,作者意識到人生有限,因此要在眼前的“水與月”中得到美的享受,從而將自己從人生的不快意中解脫出來,這實際上是文人常見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持身思想,而歸隱于田園則明顯繼承作者心儀的陶淵明。
從《赤》文的遣詞造句上,顯受莊子的影響。“馮虛御風”、“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道家認為成仙的人能升天;“侶魚蝦而友麋鹿,……渺滄海之一粟”,這與《逍遙游》中的“朝菌”“蟪蛄”何其相似;“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類似的意思在《莊子》文中經常能看到,《逍遙游》:“渺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齊物論》:“至人神矣,……若然者,乘云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盈虛”,《秋水》:“消息盈虛,終則有始?!薄肚f子·逍遙游》的文旨一般認為在“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一句,絕對的逍遙難以實現,最終只能內化到對自身的調整,去除自我意識,去除功名意識,“彼且惡乎待哉”,從而實現心靈的自由,“莊子思想中的理想人格和理想境界(逍遙)是對現實人生困境的超越,它是一種安寧、恬靜的心理狀態,是對個人精神的絕對自由的追求”(教參)。這與蘇軾在本文中的心境又何其相似:戴罪之身的困境尤其是心靈的困境如何擺脫?如何自由?當然,作者不是像莊子那樣強調絕對自由(莊子的絕對自由恐怕也是對黑暗現實的一種消極反抗吧),蘇軾知道絕對自由是難以企及的,但通過“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是可以調整自己的心態的,在“無己”“無功”“無名”中獲得心靈的恬靜與閑適,實現個人精神的自由,從而撫慰一顆在現實中支離破碎的心,作者的赤壁游實質上就是展示他的痛苦與超脫這一心路歷程的。
蘇軾創作受道家影響從許多作品中都能看到?!恫匪阕印罚骸皰M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薄抖L波》:“也無風雨也無晴……一蓑煙雨任平生?!?/p>
蘇軾雖受儒、道、佛的影響,但從其文藝創作來看,儒、道影響尤甚。作為傳統的知識分子,在現實社會中建功立業是首選,吳小如教授則據以為“作者之意,乃是指不朽而言,即所謂‘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蘇軾所追求的也正是這個‘不朽’。 ……執著于不朽的事業,而對功名利祿卻比較超脫?!碧K軾在此時是否仍執著于“立德”“立功”“立言”之不朽事業在此姑存勿論,但他的苦悶從此而來卻毋庸置疑,即他的苦悶有其現實追求的基礎,若無對建功立業的渴望,當然無功業無成的切膚之痛,這在其許多詩文中都能感受到,在被貶外放仍能為國盡忠為民謀利中感受到。但現實的苦悶又使他不能不遁入道家的的精神家園以求心靈的解脫。從文學創作的理論和實際看,受莊子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蘇軾和佛教的結緣也是人所共知的,但他是否就一定篤信佛教進而相信輪回我們很難找到其他更充足的證據,蘇軾自己說“吾昔有見于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應該說蘇軾在文藝創作中無論是內容還是形式都表現出莊子文汪洋恣肆的特點。
注釋:
①趙齊平.歷代名篇賞析集成[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1988.
(馬懷民 甘肅省漳縣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