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赤壁賦》,我們很容易體會出蘇軾的情感線索:樂——悲——喜,那么,蘇軾的情感有哪些復雜的內涵呢?本文擬作一番粗淺的探討。
一、游赤壁之樂
蘇軾于明月之夜泛舟赤壁,盡情游玩,其夜游之樂主要表現在六方面。
1.同游之樂:“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這里的蘇軾不像李清照“輕解羅裳,獨上蘭舟”般天真,不像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般孤傲,而是邀約了朋友,共同分享從游玩中體會到的人生樂趣。
2.飲酒之樂:“舉酒屬客”。雖說“借酒澆愁愁更愁”,但筆者想那是結果,是酒醒之后感到的空虛、寂寞。應該說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的過程還是其樂融融的。不然,怎會有“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怎會有“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3.吟詩之樂:“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大凡文人相聚總不免詩性大發。蘇軾所誦之詩:“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所創造出的那種明麗鮮艷而又平和靜穆的意境更令人陶醉。
4.賞景之樂:“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這里主要勾勒了秋風、秋月、秋水所繪制的美麗夜景,可謂秋風爽、秋月明、秋水旺,真是景美而情歡。
5.縱游之樂:“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任意飄蕩,不知西東!這種迎風破浪、任意馳騁的壯舉能使人胸中所積聚的郁憤在瞬間得到釋放。
6.忘情之樂:“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此時樂到了頂點,仿佛自己超脫了凡塵,化做仙人,“欲上青天攬明月”,只是“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
二、望人生之悲
具體說來,其悲表現在五個方面。
1.人生平淡。曹操“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自己卻“漁樵于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懷古而傷今,自己也是滿腹經綸,胸懷濟世之才,卻在“東坡”躬耕,在水中捕魚,在山上打柴,與英雄相比,真是可嘆可悲。
2.人生短暫。人生如“寄蜉蝣于天地”,故“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想到一個人用畢生的精力也難以實現報國之志,何況自己蹉跎歲月?那結果豈不更是“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3.人生渺小。“渺滄海之一粟”,人生渺小得如大海里的一粒沙子,可有可無。縱有補天神才,可面對朝中小人的毀謗,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4.人生矛盾。蘇軾身在江湖,心懷魏闕,可是想入世,卻“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想出世,“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卻“知不可乎驟得”,只能“托遺響于悲風”。
5.人生無常。曹操雖一世之雄,可也有困于周郎的時候,況且“而今安在哉”。周郎雖“羽扇綸巾,雄姿英發,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卻仍不免“英年早逝”。自己雖一生勤政,卻遭“烏臺”之難,真是人生無常,前途未卜啊!
想到短暫、渺小、痛苦無常的人生,真是悲不自勝。無論是悲中之悲還是貶謫之憂,作者是如何解開愁結,轉悲為喜的呢?
三、悟人生之喜
有副對聯說:“翁之樂者山林也,客亦知夫水月乎?”解開作者愁結的當是“水”與“月”。在這里,作者通過水月,對人生的參悟包含三個層次:“物我無盡”、“物各有主”、“共適風月”。
1.通過“水”“月”不變之理,明白“物我無盡”
水的變化是“逝者如斯”,月的變化是“盈虛者如彼”;水的不變是“而未常往也”,月的不變是“卒莫消長也”。所以,“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從變的角度看,萬物與“我”都在變化,石頭也會風化,地球也在變化,人每分每秒都在進行新陳代謝,人的生、老、病、死等現象都證明了人時刻在變化著;從不變的角度看,又都是“物我無盡”,即“我”是不變的這是說客觀事物是改變不了的。比如說“我”于1082年7月15日夜游赤壁這一客觀事實是不會變的,再者,從人類綿延史看也是無窮盡的,“我”是人類的一部分,參與過人類的活動,自然也是無盡的。
2.通多舛仕途的反思,明白“物各有主”
是說萬物各有自己固有的屬性,如動物有動物的屬性,植物有植物的屬性,我們不應該破壞它,蘇軾當然也有自己獨特張揚的個性,因而有些“物”,他天然不能擁有。那么這里的“物”對蘇軾來說指什么呢?顯然指身外之物,說具體一些就是指“功名”。“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意思是說功名非能強求可得。那怎么辦呢?那就淡薄功名,流連山水吧。
3.通過比照得“道”先賢,明白“共適風月”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這是說功業有主,而清風明月無主,可以盡情享受。要像陶淵明那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像李白那樣“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
不過我們覺得蘇軾的寄情山水與李白相似,而與陶淵明不同。陶是達到了忘我的程度,主體與客體融為一體;蘇軾只是寄情山水,希望借助山水忘掉憂愁。所以他一邊唱“大江東去”,一邊嘆“人生如夢”,他一邊欣賞“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一邊沉思“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他的樂與喜是不徹底的。在經歷了“烏臺”詩案之后,他嘗盡世態炎涼的滋味,心靈的創傷難以愈合。即使他想像古賢人那樣借山水怡情,這種歡樂也是暫時的,更多的是滲透著人生的悲涼和感慨。
(付其標 廣東惠州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