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真的“放誕無禮”嗎

《林黛玉進賈府》一文的教學重點之一是欣賞人物描寫的藝術。王熙鳳是第一個出場的重點人物，也是刻畫得最生動的人物。傳統分析下的王熙鳳性格特征主要有：用“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方法，用黛玉的“納罕”突出其“放誕無禮”；極力鋪陳鳳姐集珍珠寶玉于一身的妝扮，暗示了她的貪婪與俗氣，從側面反映了她內心世界的空虛；見黛玉，突出肉麻的恭維。①

筆者當初就這樣按部就班地講來，覺得滿順利的，因為學生只是默默地聽，默默地記，一點都不打擾我。后來漸漸有了怪無趣的感覺，可不是，自拉自唱，自說自話，自我陶醉，而學生卻一聲不吭，一臉茫然，根本就沒有坦誠的交流，沒有會心的笑聲，更遑論熱烈的氣氛，強烈的共鳴了，豈不乏味得很！于是筆者試著請學生來談談對這篇文章的評價。一個學生說，按照老師的這種分析，我們能在這篇文章中學到什么呢？林黛玉“不肯多說一句話，不肯多行一步路”，是因為她寄人籬下，我們現在又不寄人籬下，要是也這樣，別人會覺得心理上有問題，不正常；王熙鳳被老師分析得那么壞，當然也學不得；賈寶玉是封建貴族家庭的叛逆者，我們又不生長在封建貴族家庭，有什么好叛逆的呢，況且老師和家長不是特別擔心我們有逆反心理嗎？老師總是說要學以致用，要經世致用，我們學這篇課文不但用不了，用了還壞事，除了應付考試，學它有什么用？其他學生看到老師明顯地愣了一下，馬上就跟著發難了：老師，王熙鳳穿得漂漂亮亮的來迎接客人有什么不好呢？客客氣氣地夸獎客人有什么不好呢？熱熱乎乎地安排接待客人有什么不好呢？王熙鳳不是很會講話嗎？王熙鳳不是很會做人嗎？

學生連珠炮似的發問讓筆者又驚又喜。驚的是學生對傳統教學模式及其內容如此不屑一顧，竟有這么多出于老師意料的新鮮見解；喜的是只要老師適當地加以鼓勵引導，進行經典文學作品的研究性學習和創新閱讀就不是天方夜談了。于是筆者布置學生課后充分研究課文，分工協作，在《紅樓夢》原著中摘錄與課文中相關的王熙鳳的內容，帶到課堂上進一步討論，形成自己的見解。下面就是筆者與學生充分研究課文和《紅樓夢》原著后，共同討論的一些見解。

一、關于王熙鳳出場的“放誕無禮”

王熙鳳的“放誕無禮”只是林黛玉的看法，因為他“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去”，加之她見到眾人“斂聲屏氣，恭肅嚴整”的“常態”，與王熙鳳的“笑聲”形成對照，故而反應強烈。其實在《紅樓夢》中，除了元妃省親及重要的祭祀場合外，不“斂聲屏氣，恭肅嚴整”的情形很多，例如第40回中劉姥姥的滑稽表演逗得太太小姐們一個個都大笑忘形，甚至失態，林黛玉并未認為誰“放誕無禮”了，而且她自己也有過許多“放誕無禮”的言辭，受了一點委屈或認為自己受了委屈動不動就哭的行為，姐妹們皆采取寬容的態度，并未認為她“放誕無禮”，從這個角度看，林黛玉有點“少見多怪”了。換個角度看，在這個場合下王熙鳳言行的“放誕”不“放誕”，“無禮”不“無禮”，林黛玉說了不算，那么誰說了算呢？賈母說了算，因為她是賈府的最高領導，“她的地盤她做主”，如果她認為王熙鳳“放誕無禮”，她就絕不會“笑”著用“鳳辣子”“潑皮破落戶兒”的戲謔之辭向林黛玉作介紹。那么這是賈母一時高興所作的特殊處理，還是賈母的一貫看法呢？請看第38回中王夫人與賈母的一段對話：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王熙鳳）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見神鬼似的作什么。”②

這里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出來，賈母對王熙鳳的總評價是“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她還認為在“家常沒人”，即沒有外人的場合，“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可見賈母不會認為王熙鳳沒進門就笑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是“放誕無禮”，而是把這看做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歡迎方式。曹雪芹用“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方法，突出王熙鳳在這個情節中的中心地位，突出其熱情的個性。學生們說，就算王熙鳳“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我們學那“一把火”的一面，像孔子所說的“擇其善者而從之” 就是了。

二、關于王熙鳳的衣飾

客觀地說，王熙鳳“彩繡輝煌”的衣飾符合他的身份年齡，是得體的。林黛玉在進賈府的路上“所見的這幾個（賈府）三等仆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在賈府門口看到“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請注意，這不是貧民女子林黛玉眼中的賈府仆人，而是貴族小姐林黛玉眼中的賈府仆人。仆人的穿著在她的眼中已經是“不凡”的“華冠麗服”了，而王熙鳳是賈、王、薛、史“四大家族”中“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的王家的小姐，嫁的又是“四大家族”中“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家，在賈府相當于大總管，是賈府中的實際掌權者，穿得“彩繡輝煌”，在林黛玉眼里看來不應該是很正常的嗎？哪里能暗示“她的貪婪與俗氣”，反映“她內心世界的空虛”呢？如果說穿得“彩繡輝煌”就說明一個人“貪婪與俗氣”，那么賈寶玉的穿著也夠“彩繡輝煌”的了，是否說明他也是“貪婪與俗氣”的人呢？先把王熙鳳定位成“壞人”，然后說她穿得“彩繡輝煌”是“貪婪與俗氣”；把賈寶玉定位成“好人”，然后說他穿得“彩繡輝煌”是“光彩照人”，這是典型的“貼標簽”的分析方法，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王熙鳳作為年輕女子，穿得“彩繡輝煌”而能讓大家公認的美人林黛玉看著“恍若神妃仙子”，效果相當的好。正如學生所言，王熙鳳穿得漂漂亮亮的來迎接客人有什么不好呢？不是人之常情嗎？

三、關于王熙鳳對林黛玉的夸獎

王熙鳳對林黛玉的夸獎突出的是兩點：一個是“標致”、“氣派”，一個是像老祖宗“嫡親的孫女”。這兩點都比較中肯，雖略有夸張，但根本談不上“肉麻的恭維”。課文通過眾人之眼介紹了林黛玉，說她“舉止言談不俗”，“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又通過賈寶玉之眼補充介紹了林黛玉“如姣花照水”般的美貌，說明王熙鳳對林黛玉的容貌和氣質的基本評價是實事求是的。說到王熙鳳稱林黛玉像老祖宗“嫡親的孫女”，就不能不提她的口才。賈府上下對王熙鳳的口才的評價都是正面肯定的，如第2回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提到王熙鳳，就贊她“言談又爽利”③；第6回周瑞家的對初進賈府的劉姥姥介紹王熙鳳，說她“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④第35回中，賈母針對寶釵說“鳳丫頭憑她這怎么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的話，答道“……比你姨娘強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面前就不的大顯好。鳳兒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⑤通過對比，強調對王熙鳳“嘴乖”的贊賞；第76回中，寫到賈母對王熙鳳因病未能參加中秋賞月，說：“……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他一個人來說說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說畢，不覺長嘆一聲，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

你看，王熙鳳一個人的說笑“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她的缺席竟使賈母產生“天下事總難十全”的感慨，并為此“長嘆”，可見王熙鳳的好口才作用多大；特別讓人驚奇的是第54回寫到正月十五賈府家宴行令時，這有樣一處神來之筆：

鳳姐兒笑道：“依我說，誰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們這不會的，豈不沒意思。依我說也要雅俗共賞，不如輸了說個笑話罷。”

眾人聽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說笑話，最是他肚里有無限的新鮮趣談。今兒如此說，不但在席的諸人喜歡，連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無不喜歡。那小丫頭子們都忙出去，找姐喚妹的告訴他們：“快來聽，二奶奶又說笑話兒了。”眾丫頭子便擠了一屋子。⑤

這里不用筆者多說，你也一定感受到了王熙鳳的好口才的魅力了。回到上面的問題，王熙鳳稱贊林黛玉“標致”也好，“氣派”也好，像老祖宗“嫡親的孫女”也好，展示了她高超的口才，其效果是既能讓林黛玉聽了舒心，又能讓賈母聽了高興，還能讓賈氏三姐妹聽了受用，一舉三得，不好嗎？況且是在迎客的場合，講些無傷大雅的奉承話，說句把“善意的謊言”，在日常交際中不也是常態嗎？學生們普遍認為王熙鳳的“人情練達”和杰出的交際口才很值得學習，這一段描寫是一個口語訓練的好教材。

以上只是師生討論的諸多問題中的三點，僅此就把王熙鳳的形象作了一點小小的顛覆。至少在接待林黛玉的這個場景中，王熙鳳不是無禮的，而是有禮的。她客客氣氣地夸獎林黛玉，細致地問候林黛玉，“親為捧茶捧果”，安排林黛玉的起居；林黛玉在賈母處吃晚飯時，又是她忙著安箸、派座位、布讓。即便放到全書中看，在不損害自己切身利益的情況下，王熙鳳表現出來的都是比較熱情、風趣、友善的，特別是與姐妹們的相處更是如此。《紅樓夢》里的王熙鳳這個人物，歷來大家都把她作為一個反面人物來評價的。但曹雪芹只稱之為“凡鳥”，而沒有稱之為“惡鳥”，恐怕不僅僅是拆字法的緣故（“鳯”字拆為凡鳥），而更主要是因為她是一個毀譽參半的人物吧。曹雪芹在人物塑造上采用的正邪兩賦、美丑并舉的藝術手法，為我們塑造了一個“世事洞明，人情練達”的有血有肉的王熙鳳。

在新課標指導下的語文閱讀教學該如何進行，特別是關于經典文學作品的閱讀教學該如何有所突破，有所創新，這是廣大語文教師和閱讀理論研究的專家們共同思考的一個熱點問題。經典作品在本身的審美價值之外，一般還蘊含著廣闊的可闡釋空間，為“顛覆”或創新閱讀提供了可能性和必然性，而無論“顛覆”或創新閱讀都會不斷地豐富和拓展經典文學作品的審美內涵，也會讓讀者不斷地得到更多的審美享受。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經典文學作品中所表達的價值具有某種普適性。即這種價值在空間上是普遍的，放在中國有效，放在外國也有效，“放之四海而皆準”；在時間上是永恒的，不僅在過去有效，而且在現在也有效，在將來還有效，“天不變，道亦不變”。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經典文學作品中所表達的價值具有某種共通性。即人性中的共通之處，不管是人性的弱點還是人性的優點，“人同此心，情同此理”。“文以載道”，就是要讓學生探究這些“道”，明白這些“道”，從而消化吸收其中有益身心有益修身養性的“道”。這，是我們應該努力的方向。

注釋：

①本書編寫組.五年制高等職業教育試用教材語文教學參考書（下冊）[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1.249～250.

②③④⑤⑥曹雪芹.紅樓夢[M].長沙：岳麓書社，1987.284、14、44、260、418.

（解澤國 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鎮江機電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