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驗室的走廊,我時常看見瘦高身材的他從衛(wèi)生間里走出來,耷拉著頭,兩只長手前后擺動著,一只手里總會緊緊地攥著一塊墊板,那是他給學生講解實驗時墊紙用的。
第一次見到他,我注意到他的與頭顱不太相稱的寬闊肩膀,像個衣架子一樣很“富余”地支撐著略微顯舊的格子襯衣。
他是第一個受聘于中國科學院的老外,中文名字叫“老福”,我導師給他起的名字,期望他能有多多的福氣。
老福有一雙淡藍色的憂郁眼睛和一張無比蒼白瘦削的臉。
二十幾歲開始,他就飽受癌癥的折磨,那時他在英國,后來輾轉到美國。期間,他數(shù)次躺上手術臺,身體的一些器官因而被切除。他的消瘦,他經(jīng)常跑衛(wèi)生間,他說話時不停咳嗽,都和年輕時就被癌細胞侵蝕的身體有關。
受聘來到我們這個位于中國西南邊陲的研究所時,他已經(jīng)年逾五十。一開始,我們誰都不信他身患癌癥,因為他是那樣平靜、樂觀。他說話時聲音很柔弱,就像他貧血的臉。他又那么幽默,從不提自己的病,一開口總是和我們開玩笑,揮霍著特有的“英國式幽默”。好像每一件事,他都能看出好笑的地方,然后用他平靜的語調(diào)說出來,出奇地好笑,總令人捧腹不止。
一次組里聚餐,我正好坐在他旁邊,我們談起了“笑”。一個同事說,老福的笑看起來天真無邪。不料他很嚴肅地說:哦,這在我們英國很普遍,那里的人不會笑,于是就專門進行笑的訓練,像這樣……說著,他迅速將嘴角高高地上彎,向我們露出一個圓滿的笑臉,然后補充道:不過,在中國,你們的笑看來沒有經(jīng)過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