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一個神秘地帶不需要儀式。比如在東巴谷,車輪隨著地勢下降,便置身于一段狹長的峽谷里了。信步而去,面前是一片茂密的樹林,身后,也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左邊是攀升的山崖,右邊是攀升的山崖;頭頂上是天,深邃的藍色,沒有白云。東巴谷躺在麗江的懷抱里,似乎沒有等待,卻有人懷著一種親近與貼近的心情,把人潮如水的麗江古城拋在身后,以隱藏的姿勢,進入大自然。是的,這是一片屬于大自然的土地,東巴谷有一個原生態的名字:裸美落,在納西語里,是沉陷地帶的意思。我看見鋪天蓋地的枝葉、隨意開放的野花、風雕雨鑿的崖壁、幽暗深冥的巖洞,腳步聲在身邊消失了,沒有飄出去,前前后后地緩慢行走著的人,彼此跟隨著,越走,越接近了東巴谷的深處。紅塵的喧囂如同一件炎熱難耐的旅行服,脫在外面的意境里,進入東巴谷的是裸露在清涼的濕氣里的靈魂。
如果有愛,就需要訴說。在東巴谷里,一群人緩緩地行走著,彼此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隨手摘下一片樹葉,銜在嘴邊,竟然也能夠擋住眾人的言辭。偶爾說出的話,總是前言不搭后語。這是一群貪婪的人,他們漸漸忘記了身邊的同行者,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心靈敞開,把塵世里的疲憊釋放出來,再讓身畔的空氣從呼吸里流進去,讓墻一樣的綠色從目光里流進去,為了名利和生活而結成的塊壘,被它們融化了。東巴谷,把一群人攬進懷里,用綠色的汁液漂洗,用溫暖的陽光揉搓,用崎嶇的山路按摩,用潮濕的草地承載。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明天他們又將走在哪一條路上,為了誰而奔走,為了誰而憂傷,為了誰而憤懣,為了誰而淪喪。于是他們緊緊地抓住了這樣難得的一天,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潛泳者,把東巴谷當成了一片心靈的海,越潛越深,試圖把東巴谷里所有的美好,都涂在心靈上,帶走,珍藏。
越往峽谷里走,樹木越密,陽光停留在頭頂的樹梢,東巴谷里的光線逐漸暗了下來,仿佛置身于黎明,讓時間長久地泊在最美好的地帶上。遠處的密林里傳來鳥鳴,隱隱約約的聲響,告訴我,那些幸福的生靈,在很久以前就早已世世代代地在天堂里居住。它們在峽谷里隨心所欲地飛翔,在巖洞口婉轉低回地歌唱,羽毛撲打著沉靜的夢,鳴聲回應著遠古的從容。在東巴谷的側畔,有一條公路與它擦肩而過,來來往往的車輛,滿載著南來北往的人們,從繁忙的塵世里來,背負著沉重的漂泊與流浪的世事滄桑,在轟鳴的飛機里,在顛簸的汽車上,隔著玻璃窗,向著麗江飛奔而來,尋找一片田野,傾聽一片水聲,攀上一座雪山,急切地想著安頓一晚睡夢,讓麗江的空氣和陽光,撫平他們被塵世劃傷的額頭。麗江的繁忙注定了一定會讓一些人錯失。當他們離去,在麗江的跑道上騰空而起,或者隔著車窗再一次依依難舍地揮別,他們卻錯過了麗江心臟旁邊的肺腑。無數的外來者,聽到了麗江的心跳,看見了麗江的血脈,卻沒有觸摸到麗江的呼吸。
人人都說他們看到了母性的麗江,卻極少有人知道一個叫做裸美落的地方。裸美落是麗江平坦的地段上的一個峽谷,那里生長著茂密的樹木和草,開著深紅色的花朵,崖壁與泥土的顏色,是肌膚的紅。古老的麗江人,在民間長久地流傳著一種說法:那是麗江大地上的陰部。麗江是母性的,那么,裸美落也就成了麗江最具母性色彩的地理象征了。很久以前,納西人把東巴谷稱為裸美落,因為它的沉陷,也就有了女性陰部的意味。人們悄悄地踏進這片幽深的峽谷,向著上蒼祈求人類最原始的生殖力量。有了旺盛的生殖能量,鄉村才是飽滿而豐盈的。煙火與紙錢在峽谷里繚繞,升騰,禱詞與咒語彌漫在峽谷里。人性都是善良的,他們在母性的峽谷里,用樸素的愿望,抬起頭來,望著天空喃喃自語。人們仿佛看到了神靈,在幽暗的峽谷里,居住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漸漸地睜開了他們的眼睛。有人在清晨隱入峽谷,在黃昏后離開,峽谷里的寂靜,使他們敞開了心靈,向諸神訴說期望。麗江的暮色從草叢里開始,墨水一樣溢上枝頭,淹沒了一座又一座山峰,只留下一大片潔白的雪,隱隱約約的綠色,惦記著生命的存在。雪山在暮色里睡去,裸美落在夜色里合上了它的縫隙,麗江在燈光里獨守著它的寧靜。
一首歌,讓我看到了遠古時代。唱歌的女子,穿著我不愿意看到的華麗的衣服,但是,這個納西族的女子,用我聽不懂的納西語,傳神地唱著遠古的憂傷。在東巴谷的廣場上,陽光明亮地照耀著所有注視的人,歌聲卻打濕了我的肩膀。在那首歌里,我不知道,兩行眼淚,流過了誰的臉龐,誰即將離開了她的父親和母親,一步三回首,向著生養她的家園哭訴。寬大的廣場上,三三兩兩的人,有人在關注,有人在離開,有人躲在樹陰里,談論著詩歌。只有被歌聲打動的人,靜靜地坐在廣場旁邊的木椅上,默默不作聲,聽人訴說一個民族的過去。陌生的語言阻礙了我探究的可能,我只能聽到音樂里的憂傷,記載著一個納西族女子,在她出嫁前的難舍難分。雖然,她會為了一個男人敞開她初綻的情懷,在某個院子里,灑水、做飯、種花、挑水、殺豬。但是,一種愛把她推向別的村莊,另一種愛,卻始終讓她無法揮別;一扇門讓她成為了幸福的新娘,另一扇門,卻永遠地在眺望著遠去的女兒。麗江的土地上,眾多的村莊里,每年都會迎來春暖花開,水一樣流淌的每一天,卻都會成為往事,即使是最細心的人,也不能捧住那些牽腸掛肚的時刻。村莊一天天老去,墻頭上年復一年的開滿了野花,離去的淚水,卻只能通過一首歌的傳唱,讓人忍不住去猜想一片情懷。在東巴谷,就是這樣一種不經意的演繹,通過廣場上的歌聲,讓我因為被打動而久久地沉默不語。在東巴谷,也許我離開了就不應該再來。因為它會引發我過多的熱愛,讓我在懷念中沉溺,在沉溺中無法抵擋塵世里的顛沛流離。我只能在遙遠的地方,向著東巴谷的方向,久久地懷念與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