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毒奶事件”,讓中國乳業快速“增肥”的十年
所潛藏的深層憂患,淋漓盡致地展現在世人面前。
他是一頭“牛”,卻跑出了火箭的速度!——人們曾這樣形容牛根生領導下的蒙牛。
從1999年創立至今,蒙牛確實跑出了火箭速度。
1999年初創時,蒙牛一文不名,名列中國乳業第1116位,但在成立的最初1000天里,蒙牛平均一天超越一個同類企業!
1999年,實現銷售收入0.37億元,同業排名第119位;
2000年,實現銷售收入2.47億元,同業排名第11位;
2004年,實現銷售收入72.14億元,同業排名第2位;
2007年,實現銷售收入213.18億元,同業排名第1位。
就是這么一頭“猛牛”,當它以雷霆萬鈞之姿從原先慵懶吃草的牛群中沖出來時,可以想象的是,后面那些個“奶牛”,也都不安分了。因為這頭“猛牛”速度太快,把前面的草都吃光了,后面的再不加點兒油已經不行了。于是,眾奶牛爭先恐后地狂奔了起來,速度越來越快……
在這種速度帶動之下,過去10年,中國乳業的平均增速一直保持在20%以上!從而演繹了一個個商業“神話”:蒙牛9年增長了500倍,伊利7年內增長近15倍。
但歷史規律告訴我們:這是不正常的。一個行業不可能長期的快速發展,或者是超越常規的發展,發展到一定時期就必然會進入調整期。
遺憾的是,中國乳業是以這種令人心痛的方式進入調整期的。中國乳業快速“增肥”的十年所潛藏的深層憂患都淋漓盡致地展現在世人面前。
價值鏈之創
10年之間,草原上的伊利、蒙牛兩大巨頭紛紛南下,北京三元欲拓展京外市場,上海光明則立足華東遠望全國,
完達山、圣元、雅士利等也搭乘了乳業每年20%以上的增速,迅猛發展。
“得奶源者得天下”。這是這10年征戰中,各路巨頭割據廣被傳誦的要義。言外之義,生產和銷售都不是問題,惟有奶源最重要。奶源如此重要,卻并未得到乳業企業應有的重視。
相反,在乳業高速發展的同時,處于產業鏈上端的奶農,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近年來,在飼料價格一再上漲的情況下,大型乳制品企業的收奶價卻并未同比上漲。
在我國,整個乳業鏈條中,還有一個較為特殊的中間環節──牛奶收購者(奶站),由于奶農過于分散,奶站負責收購分散的奶源,再賣給乳業企業。這樣一來,奶站還要在本來低廉的牛奶收購價格中賺得差價,分一杯羹。
這足以說明,在乳業的價值鏈上,一方面奶源短缺,一方面分散的奶農面對廠家時的話語權卻弱得可憐。“在整個乳業產業鏈中,奶牛養殖生產、奶品加工、奶品銷售三個環節利潤比為1∶3.5∶5.5,這個數據是我在幾年前算出來的。但從今天的趨勢來看,這個比例還在惡化,分配比例大概在0.8∶3∶6.2!”中國乳業協會理事王丁棉在接受采訪時說。與此相反,奶牛養殖生產、奶品加工、奶品銷售三個環的成本比例正好掉頭,為6∶3∶1。王丁棉多次在報告當中將這種分配模式比喻為“倒金字塔型”,以說明整個乳業價值鏈早已處于畸形狀態。
既然奶源如此之重要,乳業巨頭們為什么不愿花大力氣進行奶源建設?
業內人士分析認為:乳品企業不愿意建牧場的原因之一是:牧場的建設投資大,周期長,投入難以快速回收。乳品企業不愿意建設牧場的第二個原因是:企業在沒有異地奶源的前提下,以廣告開路,空降牛奶先占領異地市場,然后再建設奶源,這樣才可以實現快速滾動發展。
在伊利、蒙牛崛起的同時,伴隨的是其主要對手——生產巴氏奶保鮮奶的本地乳企的萎靡與死亡。將精力放在下游的蒙牛和伊利,卻成為最具競爭力的優勢企業,在他們凌厲的市場攻勢面前,那些擁有奶源的當地乳品企業紛紛敗下陣來,奶源優勢讓他們死亡得更快。
也就是說,在兩種商業模式的爭奪之中,追求高投入高回報,重視市場銷售,盡量減少長期資本投入項目的模式占了上風。從蒙牛和伊利兩家公司公開信息所披露原奶供應情況看,實際上蒙牛有6家牧場,除本部澳亞牧場(1萬頭奶牛)占股30%,其余只有10%的參股,這些牧場只能提供10%的奶源,另90%的奶源還是靠奶農提供。而伊利的牧場基本上是一種合作關系。
其實,合作模式或者“公司+農戶”的模式本身并沒有問題,問題在于不應忽視價值鏈上的合作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作為一個生態環境,乳業企業的發展離不開產業鏈各個環節的高效協作,而高速發展中的乳業企業為了完成快速擴張的任務,卻忽略了這個簡單的道理——注意到了讓資源為我所用,讓產業鏈共創價值,卻沒有想到要共享價值。
因為無利可圖,許多奶農甚至紛紛放棄養牛。2008年,多省一度出現宰殺牛犢的現象,全國原料奶價格高漲,企業利潤率下滑。2007年9月27日,溫家寶總理簽發了《國務院關于促進乳業持續健康發展的意見》,成為乳業近年來最“重量級”的指導文件——可見乳業價值鏈矛盾之深。
乳品企業更愿意將資金和資源投入到高利潤的產品開發當中。這種舍本逐末的做法無異于自絕出路。“如同車鏈一樣,在一個產業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應該是潤滑的。如果利益分布差異過大,產業鏈就難以滾動向前。”中國農業大學教授李勝利說。
惡性競爭之痛
畸形的價值鏈,忽視奶源環節的投入,也是引發乳制品行業頻發質量事故的主要原因。 2001年以來,乳品行業就有了“有抗奶”、“還原奶”、“毒奶粉”各類丑聞。甚至只是在2005年這一年里,乳品行業就多次遭遇信任危機——雀巢奶粉碘超標事件、光明“回產奶”事件、三鹿“早產奶”事件、維他奶使用變質原料事件等。
除了這一系列的危機事故之外,最具有代表性的乳業怪象莫過于,10年間,生產牛奶必需的原料——白糖、包裝用的片材、飼料原料玉米、莜麥皮等都有不小的增長。在成本一路攀升的情況下,牛奶價格卻在步步走低。中國乳品市場競爭究竟惡劣至何種地步?由此可見一斑。
競爭加劇意味著產品價格無法提高,意味著銷售成本的提高。于是,價格戰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買一贈六、降價促銷、新品促銷”的口號在各大超市隨處可見,促銷的企業幾乎囊括了市面上所能見到的所有乳類產品。不打折、不促銷已然成為了不正常的現象。而這樣一場幾乎顛覆了最基本價值規律的奶品價格戰,不僅對成熟的市場而言是一種傷害,而且它傷害了那些辛辛苦苦的奶農。
中國乳業價格戰最初是從2002年開始打響的。開始每年只有兩三個回合,力度也不是很大,但是自2004年起,乳業的促銷大戰便愈發激烈,差不多每半個月左右就有一次價格大戰,參與的企業數量及規模達到了歷史最高峰。而這期間,一些小企業因不堪忍受價格大戰破產的現象也時有發生。
2006年時,我國乳業市場的全部利潤為55億,而因為促銷和捆綁銷售造成的乳業損失則高達50億!在全球牛奶漲價的大環境下,面對可與盈利額“旗鼓相當”的經濟損失,國內牛奶生產商卻因為擔心市場份額縮水不敢輕易放棄降價促銷。
讓我們來看一組數據:250ml利樂磚無菌純牛奶,1997年售價3.6元/包,1999年售價2.4元/包,2007年售價2.0元/包。
惡性競爭之下,“問題”也就在所難免了。由于乳業行業進入的門檻低,大量低水平、低技術含量、同質化項目的投產,加劇了我國乳品加工行業的惡性競爭,在大量企業進入情況之下,速度和規模成為擺脫競爭對手的有效武器。于是,在乳業企業不斷“跑馬圈地”中,不僅疏于管理幾乎是整個行業的“通病”,而且導致了整個行業激烈的市場競爭和毛利率集體下降。毛利率下降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乳業的無序競爭,而無序競爭反過來進一步促使毛利率的下降,讓乳企的日子陷入越來越不好過的惡性循環。最終,苦果只能自己品嘗。
過度營銷之累
縱觀10年來中國乳業的發展史,強大的營銷能力無疑是支持乳企高速擴張模式的一大法寶。競爭中,各大乳業集團紛紛使用各種營銷手段,想和對手一決高下。這不,從神五的上天蒙牛火了一把,伊利接著和奧運拉線,蒙牛又制造超級女聲全民娛樂……蒙牛、伊利們的營銷模式不斷作為中國營銷的經典案例廣泛傳播,高超的公關能力令業界贊嘆不已,在全國的知名度也迅速上升。
乳企對營銷的投入,從各家在中央電視臺的廣告投入可見一斑。2003年11月18日這一天,中央電視臺2004年黃金段位廣告招標會落下帷幕,不出意料,乳業成為當晚的閃亮明星。蒙牛以3.1億元的巨額投入成為央視新標王,緊隨其后的是伊利,投入2.14億,此外,三鹿、完達山、維維等乳品企業也參加了競標。一天內,乳業就“燒掉”了5億元,成為了矚目的焦點。 隨后的幾年里,乳企在電視廣告上的投入也是有目共睹。
營銷是必不可少的,但如果在營銷高投入的同時卻忽視最根本的管理問題,則無異于舍本逐末。以蒙牛為例,其2007年的年報顯示:集團的總營收是213.181億元(2006年是162.464億元)。集團銷售和經銷費用是33.02億元(2006年是23.803億元),約占集團總收入的15.5%(2006年是14.6%)。行政及其他經營費用是4億多元。牧場建設投入卻無從查考。2008年中期報告顯示:蒙牛的“市場銷售及經銷費用”達到了22.9億,占集團銷售收入16.7%,而“廣告費用”則占到了銷售收入的9.2%。與此同時,蒙牛在牧場建設上的投資卻仍微乎其微。乳品企業養殖環節投入過少,與營銷費用投入逐年激增形成鮮明對比。
可以說,營銷確實給乳企帶來了高收益。以蒙牛的高端產品特侖蘇為例,由于營銷成功,在短短兩年時間,特侖蘇成為了高端乳品市場的代名詞,其2007年銷售額更是突破了30億。在營銷中,蒙牛宣稱:特侖蘇奶源均來自自有牧場,為蒙牛精選的上等奶源。“這是蒙牛的一個暴利產品,該產品的成本最多不到2塊,而銷售卻在5塊錢,毛利潤達到150%以上。”王丁棉表示。這就是為什么蒙牛如此重視營銷環節的重要原因。高額的利潤回報,讓企業繼續加大市場推廣費用和廣告費用的投入,“市場推廣費用”與“牧場建設投入”之間的剪刀差越拉越大。“實際上,這是目前中國乳制品行業的普遍現象。”王丁棉表示。
什么才是真正的快?
如今,“三聚氰銨事件”使企業為其舍本逐末的做法付出了沉重代價。
這是不理性、不協調發展付出的代價。作為企業,為了發展,不惜旋風般跑馬圈地,市場越做越大,卻在奶源建設、質量監管等諸多環節失控,結果是矛盾一經引燃,諸多努力便化為烏有,面臨重新洗牌的境地。
“這個行業為什么總出事?因為很少有人把它看成高危行業,也沒把它當特殊行業來管理。包括企業經營者自己也沒把自己當特殊行業,沒有意識到自己行業的特點和屬性,缺少風險防范意識,這正是危險所在!作為企業經營者應該知道企業風險何在,然后在戰略中做出規劃:要投入多少來擴大生產規模,又投入多少在風險防范。多快的速度才能保證供應鏈各環節的協調發展,保證企業的安全?這是中國乳業企業必須反思的。”熟悉乳業的仁慧特智業公司董事長李天田對《中外管理》說。
追根溯源,我們發現:經濟增長不等于全面發展;企業膨脹不等于產業做強;接受市場不等于放棄道德……所有這些上升到理論高度,就是國家領導人提出來的:光想“發展”不行,要懂得“科學發展”。要處理好質與量的關系,違背規律必然受到規律的懲罰。
責任編輯:楊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