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源于華爾街席卷全球的金融風暴,使《資本論》成為最佳圣誕禮物,又讓人們開始重新討論建立在個人自由與私有產權上的市場經濟與政府干預之間的關系。
制度的美妙與不美妙
在試圖理解現代經濟活動的時候,幾乎所有的觀察者都會發現兩個看似矛盾卻又緊密不分的現象:一方面,是個人主義成為了資本主義的核心密碼,另一方面,則是個人之間全面而深入的合作。在馬克思看來,這構成了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和社會化大生產之間的矛盾,使得周期性的經濟危機不可避免;而在資本主義的衛道士如哈耶克看來,法治下的分立產權,為創新留出了余地,并由此帶來了持續的繁榮進步,所謂的經濟危機,則不過是持續繁榮中難以避免的插曲而已。

在理想化的圖景中,以個人占有為核心的分立產權制度中,個人成為了經濟活動的主宰,個人作出決策,并承擔由此而來的成功或失敗。留給擁有強制力的政府的任務,則是維持分立產權,并保障契約的執行。為了完成這一任務,政府主要依靠對違反規則的行為進行事后追懲,由此,這一制度安排也必然蘊涵著“法無禁止則自由”的精神。
據信,這一制度安排不僅可以有效激發人的能力,也為個體留出了自由活動的空間,使得個體可以及時、有效地處理復雜的經濟活動中瞬息萬變且紛繁多樣的特殊信息,而更容易作出有效的決策,從而可以極大地改善經濟運行的效率;進而,這一制度安排還有利于個體根據特定情勢而發現創新的機會,通過個人承擔創新后果的激勵,而保障和促進了創新,為經濟的持續發展帶來源頭活水。
而在不那么美妙的圖景中,這一制度安排也面臨著失靈的可能。由于個體所擁有的信息總是不充分的,而且任何人都不可能對未來有充分的判斷,錯誤的選擇在所難免。由于個體之間總存在著相互影響,當在某種共同預期的作用之下,若干個體根據各自特定情勢作出的判斷卻可能趨于一致,當這種預期共同出現錯誤的時候,經濟運行就將出現巨大的調整。尤其是,現代經濟活動建立在信用基礎之上,一旦出于共同預期而放大的信用在指針掉轉后走向收縮,經濟運行所面臨的調整就不能不劇烈而持久。
政府干預能防范經濟危機?
縱觀歷史上歷次經濟危機,無一不是出于這樣的機制。首先,是持續的繁榮,由此形成針對未來的共同預期,投資增加,信用擴大,而這些活動本身又進一步增強預期,而形成某種正反饋機制,最后,這一反饋由于背離了實際需求而出現翻轉,取而代之的就是投資的失敗,企業出現危機,信用收縮。在1929年大蕭條之前,美國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繁榮,在樂觀的預期之下,投資日益活躍,受到當時充足的流動性和伴隨的低利率的趨勢,越來越多的資金被投入到了遠離最終消費的領域,于是,當指針反向的時候,過度重復的投資遭受重大打擊,相關企業資金鏈斷裂而陷入危機,一場迅猛的大蕭條席卷而來。共同的樂觀預期——這在事后被證明是錯誤的——成為了戲劇的主角。
可見,即使是大蕭條這樣戲劇化的事件,其根源也不外是簡單的人性:無論是正確還是錯誤的決策,都出自也只能出自于一個個獨立的頭腦。即使是最為推崇自由經濟制度的人士,也不可能否認,所有人都可能犯下錯誤。然而,每當經濟危機來臨,普遍的苦難降臨到那些似乎無辜的貧苦民眾身上的時候,人們總免不了要譴責那些犯下錯誤的大人物,而試圖尋找到避免類似災難的方法。那么,政府有可能擔當這樣的角色嗎?
人們曾經認為,通過集中計劃的處理,經濟活動就可以合理運行,從而避免周期性的危機。經過20世紀的實踐,以及經濟學家們的努力,人們逐漸認識到,現代經濟的復雜性和變動不居,使得任何單一計劃當局的作為都是更遠離效率的,而為了保障計劃運行所實施的強制,還將窒息可能的創新,從而使得社會陷入到匱乏與奴役的境地。這一實踐和與之伴隨的反思,使得自由經濟制度在20世紀的后20年和21世紀至今的日子里獲得了更為尊崇的地位,直到這一次的金融危機。盡管我相信,沒有人會再重彈單一計劃管理的老調,但是,金融危機以及其可能蔓延開來的災難,卻在呼喚著人們尋找預防和化解的辦法,那么,如果說單一計劃是不可能的,那么,有沒有可能通過事前的監管和事中的干預,而有效地防范和化解可能的危機呢?
我認為,這依舊是虛妄的。事實上,與其說要依靠政府來防范化解可能的經濟危機,不如說要提防政府的作為對經濟危機的推動。在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的成因中,除了出于錯誤預期的共同行為之外,美聯儲大量增發貨幣也要承擔相當責任。在最近的次貸危機中,長期的低利率政策,也要承擔相當的責任,正是由于長期的低利率政策所釋放的巨大流動性,助長了房價泡沫。才使得原本合理的資產證券化產品的問題蔓延的如此深重。這些事實提醒人們,政府不過是人群的集合,即使是經過各種方法挑選出來的精英之才——想想曾經被捧到天上的格老吧,也不過是人而不是神,由他們來對經濟活動進行監管和干預,未必能起到規避危機的作用,而在我看來恰恰可能相反。
中國人不應有僥幸逃脫心理
當危機來臨的時候,人們回首來時之路,因為已然獲得相對充足的信息,總覺得可以在過去的某個時點作出不同的選擇,從而改變歷史。而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種虛妄的幻覺,因為,任何人在面對未來時都是渺小而孤立的,任何人都只能依據自身所持有的有限經驗,面對開放的未來作出自身的選擇嘗試,這一過程乃是人類進步增長之唯一源泉,盡管孤立和渺小的個體也可能集體犯錯,但這不是取消——甚至也不是限制——選擇嘗試的理由,人們所能夠做的,不過是坦然承受這樣嘗試的后果,并從中吸取教訓。事實上,將危機帶給人們的創新實踐,同時也是能將我們帶出危機的唯一依靠, 那種因為危機而否定創新嘗試的偉大作用的想法,除了束縛人們邁向開放未來的腳步之外,什么也不可能得到。
就拿這次次貸所引發的危機來說,正如陳志武教授所指出的,“住房抵押貸款證券化以及其它相關的金融發展,都是圍繞著把人們從存錢壓力中解放出來,進而釋放消費動力。”“這種模式之所以在美國社會如此根深蒂固,是由人一輩子的收入軌道所決定的,年輕力壯時最沒錢,到年老退休時錢最多,而花錢消費的年齡軌道又正好與此向背,所以,信貸市場的發展就是為了幫助人們糾正這兩種軌道的矛盾。”可以觀察到的事實是,盡管也曾經歷大蕭條和歷次小調整,但是,伴隨著消費信貸等金融創新,是美國經濟接近一個世紀的發展,就在此次金融危機之前,美國社會也經歷了將近20年的高速發展,經濟總量由年GDP6萬億美元上升到了14萬億美元,所有這些,離開包括金融在內的創新實踐,可能嗎?
就在大洋彼岸上演21世紀的金融危機的同時,中國其實正在經歷類似1929年前的美國式經濟歷程。尤其是在最近5年的所謂黃金發展過程中,在共同的樂觀預期和正反饋機制放大效應之下,也有相當多的資金被投資到了遠離直接消費的領域,過度投資現象極度蔓延,從最近頻發的企業倒閉事件來看,指針翻轉的時刻正日益逼近,對于我們這個剛剛完成一次現代化的國家來說,這恐怕是難以避免的一課。
對此,我認為,不應該有僥幸逃脫的心理,經濟周期難以避免,中國難以例外。但同時,也沒有必要把所謂的危機看得多么可怕,尤其是,面對可能的深度調整,更需要的順勢而為,走出危機的唯一依靠不是對自由和創新的限制,而是對自由和創新的更大釋放,只有通過這樣的努力,才能為走出危機尋找到出路,不應該在深度調整面前,乞靈于管制的“靈丹妙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