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大可來源:《華商報》
在歷史記憶方面,我們經常能夠看到國家記憶錯誤,也就是抹除或制造錯誤的記憶。這種所謂“記憶錯誤綜合癥”,往往是文化退化的標記。
在記憶錯誤的幾種形態中,“完全性失憶”是具有代表性的病癥,比如日本教科書完全抹除“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記憶。而無獨有偶的是,我們正在忘掉文革帶來的歷史性悲劇,由此導致了民族反思的重大空白。忘卻歷史造成了一個嚴重后果。
“選擇性失憶”是只記住對維護自己形象有利的東西。這是對“完全性失憶”的一種補償。它要求民眾記住那些有益的事物,而忘卻那些有害的事物。但這種選擇不是民眾自主選擇的結果,而是由管理體系提供的罐裝食品。它們很像是那種偽劣奶粉,制造著營養不良的畸形文化嬰兒。
“錯憶”,顧名思義是一種錯誤的記憶,但這種錯誤不是蓄意制造的,而是對歷史誤判的結果。例如中國人關于三年“自然災害”的錯誤記憶。
在所有記憶錯誤的形態中,“記憶偽造”是我們的最大敵人。面對上述記憶的敵人,對個人記憶的需求變得急迫起來。我們不能指望官方歷史學家能夠提供太多的正確記憶。惟有民間的個人自由記憶,才能成為歷史守望的真正主體。耐人尋味的是,從2005年開始,中國出現了個人記憶的潮流,其中不僅有大量政治老人的回憶錄,還有底層個體的口述實錄,而與那些重大歷史節點相呼應,還涌現了80年代的回憶思潮、文革結束30年的反思潮流,以及改革開放30年的回顧浪潮,如此等等。所有這些熱烈的話語活動,都旨在幫助我們從流逝的歷史中汲取養分。
在記憶的浪潮里有一種值得關注的現象,那就是記憶的多樣性形態已經形成。例如,在政治學者的論域里有“兩種文革”,而在更多人的記憶中,文革的形態變得更加豐饒多姿。它們的色彩是截然不同的,卻又能夠被拼綴成一個完整的歷史地圖。正是這種集體性和多樣性,保證了記憶的相對準確。
要像保護生命一樣保護自己的記憶遺產。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記錄了反面烏托邦的歷史。他去年被授予俄羅斯國家勛章,這從另一側面,表達了俄羅斯民族對這個人的優秀記憶的謝意。
我們每個人并不必成為索爾仁尼琴。但我們都有望成為記憶的戰士,在文化離亂的時代,捍衛并經營自己的鮮活記憶。盡管大多數記憶必然是殘缺的碎片,而關于記憶的轉述,也會因缺乏修辭而變得笨拙起來,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建構自己的記憶文本。在我看來,最笨拙的記憶,總是擁有最真實的力量。
超越“夷夏之防”思維模式
作者:姜義華來源:《新華文摘》
華夷之辨,夷夏之防,這是中國一個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華夷、夷夏,不僅是一個種族的概念,而且更是一個文化概念,其核心觀念是華夏文化遠高于夷狄文化。
在先秦時代,它指中原農耕文化高于周邊游牧文化;后來則長時間地沿續了這一觀念。清代以來,這一觀念被用來抵制西學的滲透與影響。近年來響起了一片反對西化、反對西方滲透的呼聲。從這中間,不難看到“夷夏之防”這一思維模式是多么頑強。
的確,在以前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們太熱衷于同傳統思維、傳統文化“徹底決裂”。但是,我們也不必因為當前的“國學”熱,就視西學為洪水猛獸,視“西化”為“以夷變夏”。
中國古代的所謂夷狄文化,主要是游牧文化、草原文化,它們曾沖擊和破壞了中原地區的農耕文化,但也為中原農耕文化注入了新的因素、新的活力。后來,印度文化尤其是佛教文化輸入中國,經過雙方的磨合,不僅產生了中國特有的佛教宗派,而且有力地激發了中國傳統思想、學術和文化的轉型,直到宋、明理學的創立。近代以來,中國所廣泛吸收接納的西學,是隨著新航路的開辟,資產階級革命和工業革命的成功而帶來的一種全新的現代文明。師法西方并沒有使中國喪失自己,反而使中國所固有的思想、學術和文化獲得了新的營養,從固持走向流動與創新。
大時代里的文學出路
作者:謝有順 來源:《南方都市報》
這是一個大時代。說其“大”,是因為它問題叢生,有智慧的人,自可從這些問題中“先立其大”。確實,以文學為例,很多的寫作,日益流于耍小花樣,或者譏諷道德,或者刻薄人事,惟獨缺乏寬大、溫暖、公正的眼光,缺乏以真性情立世,并從真我里發出的生命理想,說到底,缺乏精神的創造力。
我以為,這些即是這個時代的“大”——文學需要一個立場,一個理想,一種肯定,一種氣魄,有了這個大方向上的翻轉,其他問題才能隨之獲得解答。
我現在能明白,何以古人推崇“先讀經,后讀史”—— “經”是常道,是不變的價值:“史”是變道,代表生活的變數。不建立起常道意義上的生命意識、價值精神,一個人的立身、寫作就無肯定可言。
所謂肯定,就是承認這個世界還有常道,還有不變的精神,吾道一以貫之,天地可變,道不變,這就是立場。
“五四”以后,中國人在思想上反傳統,在文學上寫自然實事,背后的哲學,其實就是只相信變化,不相信這個世界還有一個常道需要守護。所以,小說,詩歌,散文,都著力于描寫歷史和生活的變化。把常道打掉的代價,就是生命進入了一個大迷茫時期,文學也沒有了價值定力,隨波逐流,表面熱鬧,背后其實是一片空無。所以,作家們都在寫實事,但不立心;都在寫黑暗,但少有溫暖;都表達絕望,但看不見希望;都在屈從,拒絕警覺和抗爭;都在否定,缺乏肯定。
從其大體為大人。孟子說,“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笔刈∩牧?,肯定這個世界的常道,使文學寫作接續上靈魂的血管,這是文學的根本出路,古今不變?!傲⑵浯笳摺钡囊馑?,是要從大處找問題、尋通孔,把悶在虛無時代里的力量再一次透顯出來,只有這樣,整個文學界的精神流轉才會出現一個大逆轉、大格局。
真正屬于自己的歌
作者:雷頤來源:經濟觀察網
在歷史敘述中,以個體經驗為基礎的 “私人敘事”(Private Narrative)與以群體抽象為基礎的“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構成了一對相互緊張的對應關系。盡管從理論上說二者并不必然相反,但由于“宏大敘事”居于強勢地位,經常(當然不是任何時候)具有一種強迫性,所以往往構成對“私人敘事”的侵犯、涂抹、覆蓋或清除,使自己成為惟一的歷史記憶或歷史敘事,結果必然會造成歷史記憶的“缺失”。
提起“知青歌曲”,多數人會想到“豪情壯志”、“兵團戰士胸有朝陽”一類充滿“宏大敘事”的歌曲。但在私人場合,知青們卻很少唱這類歌。知青們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歌,那種由心靈淌出、只在自己的私人生活中才能唱的歌,像《從北京到延安》、《告別北京》、《我到山西當農民》、《我獨自等待天明》、《重慶之歌》等等。
這些真正的“知青歌曲”的社會意義,則如中央音樂學院教授戴嘉枋所說:“文革時期——‘知青歌’,以其特有的哀歌悲吟,形成了對當時烏托邦式的‘到處鶯歌燕舞’的主流音樂的反叛,也是知識青年以自身的情感體驗,對于生活現實的自覺或不自覺的批判”。 (《烏托邦里的哀歌》)
但令人遺憾的是,這種更真實的“私人敘事”往往不被記述,在時間的過程中極易也正在一點點地被吞噬、被忘卻,正在被當時的“宏大敘事”所覆蓋。如果查閱當時的報刊或影像資料,人們看到的只是一場又一場轟轟烈烈、熱火朝天的“宏大敘事”,并且正在被拷貝、復制、放大。而許多家庭經歷過的悲歡離合,許多個人經歷過的難以想像的痛苦,都將永遠被此遮蓋。而且,這些很可能成為惟一的歷史敘事。君不見,才不過短短二三十年,各種文藝演出、暢銷書及“肥皂劇”等商業行為,都無不充滿當年“宏大敘事”的種種符號和象征,以此營造一種虛假的懷舊氛圍。
私人敘事是對歷史敘事和記憶的一種必不可少的補充、修復、矯正和保存,是努力記憶對迅速遺忘的頑強抗爭。因此,魯迅先生才告誡人們,在為許多人所不屑的稗官野史和私人筆記中,實際有著遠比工程浩大的欽定“正史”更為真實的歷史。與有權力背景的“宏大敘事”相比,“私人敘事”必居劣勢,因此它的種種艱巨努力就更值得我們留意傾聽,認真閱讀,用心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