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姚古鎮時光靜止的地方

從“外面”來到黃姚古鎮，一路上的感覺就像陶淵明在《桃花源記》里寫的那樣：“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這個至今仍保存得完好無缺的明清古鎮坐落在廣西東北部的群山之中。我們從桂林出發去探訪，一路上線條柔美的喀斯特地貌逐漸被高聳的群山取代。等到快接近黃姚的時候，車子已經行進在云水之間，狹窄的鄉村公路在山腰穿行，上面是云環霧繞的群峰。當喀斯特地貌再次出現在眼前，其中有一片“屋舍儼然”的所在，那就是黃姚古鎮了。

小橋、流水、人家。幾百年來，黃姚古鎮一直就以這個樣子安靜地存在于此地，今天它依然如此，在喧囂的現代世界里遺世而獨立。

“夢境家園”

才說夢境時，便已經不是夢境了。黃姚古鎮處處體現著“天人合一”的傳統人居智慧，好似從歷史中突然現身于現代世界，因此它便得了一個“夢境家園”的名字。但是，這個夢境從第一個游客踏足時，就已經打破了，好在與鄰近的桂林相比，現在黃姚的游客還很少，每天不過百八十人，這還足以讓黃姚保持一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原真面貌。

黃姚古鎮依地形而建，按“九宮八卦陣”布局，全鎮8條街道均以灰黑色石板鋪成，沿著地勢緩緩延伸；青磚瓦房錯落有致，圍出一條條曲折小巷；姚江從東而來，遇上古鎮又轉為向南，以S形流過古鎮，劃出一個類似八卦圖的軌跡，興寧河、小珠江則從南、北兩面分別環繞著古鎮流過，并與姚江交匯在古鎮的東北角；在古鎮的外圍，酒壺、真武、雞公、疊螺、隔江、天馬、天堂、牛巖、關刀等九座挺拔翠綠的山峰宛如若游龍，從四周聚向古鎮。

傳說中黃姚所處的是一個“九龍結穴”風水寶地，古鎮身處其中，描繪出一幅極其典型的“小橋、流水、人家”人居畫卷，與周圍的山水環境和諧無間。拿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其建筑手法如同神來之筆——這一切很難用語言來描述，只有親身涉足其間，才能深深被傳統人居體現出來的智慧折服。

古鎮面積不大，只有3.6平方公里，其中居住著600多戶人家。15座玲瓏而精致的古橋連接古鎮各個部分，它們均是就地取材并且姿態各異。位于黃姚古戲臺后姚江上的“石跳”橋最為別具一格，因為該處的河水很淺，黃姚先人就用31塊石墩在河道中排成一列，橋即石墩，石墩即橋，人行其上，必須跨越前行，故名“石跳”。

隨處可見的祠堂、古門樓、古榕、廟宇、亭子以及路邊石雕也都在點綴著這幅古鎮人居畫卷。楹聯和牌匾在其中不時可見，構成古鎮的另一道人文景觀，如興寧廟殿前亭柱上的對聯為“別有洞天藏世界，更無勝地賽仙山”；古戲臺正面臺額上懸掛著的牌匾上寫有“可以興”三個飄逸自然的大字，取《論語》里的“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之意。

在古鎮四處穿行，還有更多看似無意、實則匠心獨運的人文風景會不斷躍入眼中。如在寶珠觀后的小珠江上，有一個河心小石洲狀似假山，黃姚先人就于“假山”之上借景修建了一個六角亭，作為寶珠觀的“后花園”；古鎮街道上則有一個“盤道石魚”，其由來是古時工匠在鋪路時遇到一塊突起的天然巖石，其形狀類似鯉魚，于是工匠們就順勢在石脊上雕出了一條長約兩尺的石魚。有人還為此題了幾句詩：“一溪綠水繞青峰，石鯉天生踞路沖”。

現實與銀幕

黃姚給人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一部部國內外影視在這里的拍攝更是增加了這種氛圍。

走在黃姚的石板街上，時不時可以在民居外墻上看到“民國時代”的廣告，廣告里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子手里拿著“白金龍”香煙。鎮上居民說，這些廣告都是在拍攝電影《面紗》時張貼的。

雖然對于普通大眾來說，黃姚還沒什么知名度，但是對于電影工作者來說，這里是再好不過的“影視基地”了。幾乎不需要什么布置，黃姚就能呈現出導演需要的畫面，至今已有《茶是故鄉濃》、《英雄虎膽》、《面紗》、《云水謠》、《美麗的南方》等多部中外影視把黃姚作為外景地。

于是，黃姚古鎮便經常以一幅民國時代的樣貌在銀幕上出現。這樣就有了兩個黃姚，一個是銀幕里的黃姚，一個是真實世界里的黃姚。本來銀幕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但是在黃姚，兩者的界限是不那么明顯的，它們交叉在了一起。

記憶與現實，如今不斷在古鎮居民的生活中交叉。因為過來拍戲的劇組多，鎮上很多居民都做過群眾演員。在戲里，他們穿起壯鄉服裝，蒙上頭巾，像他們的先祖一樣，走在幾百年來都沒有什么變化的石板路上——這些街道是戲里的場景，也是古鎮居民每天生活的地方，銀幕里的場景并非虛構，現實中的黃姚則帶著夢幻。

特色民俗也給古鎮增添著歷史與現實交織的氛圍。每年農歷七月初七的十二點鐘左右，黃姚古鎮的人們都聚集在仙人古井上香取水。人們相信，在這個時辰裝的水放在家里一年半載不生蟲不變質，還可以用來治皮膚病、肚子疼、喉嚨疼等。

仙人古井在鎮上的興寧河邊，一共有五口，用途各有不同。第一口井是專供居民飲用的，第二口井是洗菜用的，第三、第四、第五口井是洗衣服、洗農具用的。

每年的農歷七月十四、十五，則是鎮上舉行最為隆重的放柚子燈祭河神活動的日子。入夜后，鎮上的男女老少都聚到姚江邊上觀燈取樂。千余只柚子燈上插著香燭，由識水性的青壯年扶進江流，連成一條璀璨的金龍順流而下，在月光映照下的河流中營造出一種夢幻般的氛圍，居民們以此祈愿老少平安、年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定格的歲月

在陰差陽錯之中，黃姚古鎮還擔當過一個“文化重鎮”的角色。抗戰時期，由于國土的大面積淪陷，桂林成為后方的一大文化中心。1944年，一大批文化團體和個人又先后疏散到昭平，然后來到黃姚。

小小的黃姚一下子匯集了眾多文化名人和民主人士。先后來到這里的團體和個人有：陳勱先率領的廣西建設研究會，萬仲文領導的文化供應社，歐陽予倩率領的廣西省立藝術館，張錫昌、千家駒、徐旭等率領的中國工業合作社桂林分社以及時《廣西日報》主筆莫乃群和一批文化工作者等。

此外，新儒家的領軍人物梁漱溟、著名科普作家高士其以及國民黨元老何香凝等也都先后來到黃姚。一段具有特殊政治背景的抗戰文化在黃姚就此形成。如今，黃姚鎮還保存著他們留下的遺跡，如《廣西日報》昭平版編輯部舊址、高士其寓所舊址、歐陽予倩寓所舊址、廣西藝術館舊址、何香凝寓所舊址、千家駒寓所舊址等。

對于屬于黃姚的歷史來說，這個“文化重鎮”的角色是最后一段濃墨重彩，之后，歷史似乎就在此地停滯了。漸漸地，“黃姚”后面增加了“古鎮”二字，并將屬于歷史的一段古老時光遺落在現代世界。

發祥于宋朝的黃姚古鎮在清乾隆年間至民國時期進入到它最興旺的時期，當時黃姚是一個輻射方圓百里的區域性商貿中心，古鎮現有的格局和建筑規模即在那時形成，此后就幾乎再無變化。

這一切并非有意為之。像平遙古城一樣，在很大程度上，黃姚古鎮也是因為偏僻落后才保存下來的。當“現代化”浪潮襲來時，一些黃姚人也動過拆舊建新的念頭，但也僅僅是念頭而已。“因為路窄，車子進不來，連雇人把水泥、磚頭挑進來的錢都沒有”，陳醫生說，所以最后拆老房子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另一方面，古鎮居民對傳統的堅守也減輕了古鎮的一些破壞。曾任昭平縣文化局副局長的李兆宗說了一件事：在“文革”期間，為防“紅衛兵”破壞，古鎮居民把興寧廟的神像沉到了河底，待到“文革”結束，居民們再把神像撈出來。

現在，黃姚古鎮如同一顆久被塵埃關鎖的明珠，再度進入現代世界。在“古鎮”熱的背景下，它很快便散發出了不同尋常的魅力，但是幾乎所有的古鎮都要面臨旅游開發與文化生態保護的兩難問題，隨著黃姚附近高速公路的即將通車，古鎮與現代世界的距離也將再次拉近。現在要看的就是黃姚這個“夢境”到底能持續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