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國的幻滅貴格會在北美的出局

在美國建立之前，貴格會曾經試圖在北美殖民地打造一個人間理想國，然而，他們的宗教情感以及將其服務于世俗世界的強烈愿望，卻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最終，他們慢慢退出了議會。然而，他們卻在其他社會福利事務方面贏得了人們的尊敬。

1659年秋天，瑪麗#8226;戴爾毅然離開了她在紐波特的家，前往波士頓。作為貴格會教徒的瑪麗#8226;戴爾，此行只有一個目的——殉道。此時的北美殖民地，已分成若干個由不同新教教派的信徒們所建立的“根據地”，各個地區都堅守自己的教義，對其它地區來的傳道者充滿敵意。波士頓人尤為恐懼的，就是那些充滿著理想主義和殉道精神的貴格會教徒。

成立于17世紀的貴格會，是作為英國國教的反對派而出現的，在清教徒中也是少數。他們憤世嫉俗，抨擊時事，反抗任何形式的戰爭和暴力，主張人人平等，反對奴隸制。在宗教儀式上，他們比清教徒更加崇尚去繁就簡，他們反對起誓，反對洗禮和圣餐。對道德和理想近乎瘋狂的追求，使得他們有著極強的忍耐力，很多人甚至以受壓迫為榮。貴格會教徒來到北美大陸之后，惡劣的生存環境加深了他們對信仰的執著，也更為極端。比如，因為羅德島殖民地當局不愿意迫害他們，他們便決定離開，去尋找一個能迫害他們的地方。

在波士頓殉道

瑪麗#8226;戴爾便是這樣一個貴格會忠實信徒。她來到波士頓時，又遇到了幾個同伴，其中最小的只有11歲。在那個年代，貴格會教徒們為自己堅持信仰遭到虐待而感到驕傲。教徒威廉#8226;迪尤斯伯里曾說道：“進監獄就像進宮殿一般快樂，身陷囫圇而高聲歌唱我主，視腳鐐手銬為珠寶飾物。”

很快，他們的行蹤便被波士頓當局發現，并遭到了驅逐。當時波士頓所在馬薩諸塞州對貴格會的態度是第一次驅逐，第二次絞死。很顯然，瑪麗們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必須重返波士頓。他們真的這樣做了。1659年10月26日，瑪麗和兩個男性同伴，如愿以償地站在了絞刑臺上。在激昂的群眾的呼喊下，一位官員要求瑪麗#8226;戴爾懺悔，并用輕蔑地口氣羞辱她：“走在兩個男人之間，你不感到羞愧嗎？”瑪麗#8226;戴爾說：“這是我在世上所經歷的最愉快的時刻，我現在享受著圣靈的啟迪和鼓舞，這是任何人都感受不到的。”很快，她的兩個同伴被處死，就該輪到她了。

這時戲劇化的事發生了，瑪麗宣布被免于死刑。其實早在瑪麗#8226;戴爾受審期間，馬薩諸塞州議會便已做出了秘密決議，要放她一條生路，遣送她去能容忍貴格會的羅德島，將她綁上刑場只不過是做做樣子。

今天的我們已經很難再猜透議員們為什么做出這個決定，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在瑪麗#8226;戴爾受審時，就有不少人為她求情。不僅因為她是女性，而且馬薩諸塞州的清教徒們，同樣也是因為在英國受到信仰迫害，才毅然決定到北美大陸尋找一片沒有壓迫的地方，按照自己的理念建立理想國。然而今天，他們卻要以同樣的理由，處死另一些宗教異見者，一些清教徒無法在理性上邁過這道檻。另外，如果他們處死了瑪麗#8226;戴爾，不就成全了貴格會教徒的追求嗎？波士頓是迫害貴格會最為嚴厲的地方，在瑪麗#8226;戴爾之前，已經有無數的貴格會信徒被處死，殉道者還前赴后繼地趕來。可見，殺人并不能解決問題。

不過瑪麗#8226;戴爾的故事并未就此結束，波士頓當局將她遣送到羅德島。然而僅僅一年之后，瑪麗又一次來到了波士頓，旋即遭到逮捕，被判處死刑。這一次，總督恩迪科特再也沒有手下留情。瑪麗#8226;戴爾最終得償所愿，正如之前她的很多同伴一樣。

“理想國”的建立

瑪麗#8226;戴爾死了，但貴格會教徒尋求理想國的努力并沒有停止。從1681年開始，他們有了一個全新的機會。這一年，遠在倫敦的威廉#8226;佩恩從查理二世那里得到了在北美建立一個業主殖民地的許可狀。

威廉#8226;佩恩是一個貴族，他的父親威廉爵士是查理二世的近臣，堅定的保皇黨。但1665年蔓延倫敦的黑死病促使這個貴族青年成為了一個貴格會教徒。那一年，人們紛紛逃出倫敦，但貴格會教徒卻留下來安置死者、照顧病人，這種出于自愿的善舉深深地打動了威廉#8226;佩恩。他決定加入貴格會，即使后來因此被關進監獄，他也不感到后悔。他在獄中說，“我的監牢將是我的墳墓，在它面前我不會有絲毫動搖。我對任何人無愧于自己的良心。”據統計，在1660到1680年之間，盡管宗教的壓迫愈加嚴厲，但貴格會的教徒人數反而增加了近一倍。

查理二世怎么批準獲釋后的威廉#8226;佩恩去北美開拓殖民地呢？當時人們普遍猜測，這個早年顛沛流離的國王當初欠了威廉#8226;佩恩父親的錢，現在手頭有點緊，就干脆在北美地區畫了個圈，權當還債。但這個機會對于威廉#8226;佩恩來說，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人類歷史上有多少人能有這樣的機會，充分按照自己的意愿和信仰，在一塊未經現代文明洗禮的處女地上設計一套全新的政治制度呢？他把這塊未來的殖民地命名為賓夕法尼亞，以紀念他的父親，這塊殖民地以及它的首府費城，成為了美國誕生的搖籃。

1682年，威廉#8226;佩恩設計出了一套相對保守的政治體制，將主要權力劃歸總督和議會。這和當時北美其他英屬殖民地的政治體制沒有太大區別，但這或許是當時的最佳選擇。這個殖民地要繼續生存，就必須獲得倫敦那些政治精英的支持。而在內心里，威廉#8226;佩恩也無限緬懷舊時英國社會制度，賢良的鄉紳與貴族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地方治理。他相信賢人政治，認為只有賢人才是一個好政府的根本。

賓夕法尼亞的創建吸引了大批貴格會教徒前往定居，他們終于不再像瑪麗#8226;戴爾那樣進行信仰游擊戰了，而是有了自己的根據地。不過，盡管賓夕法尼亞是一個貴格會教徒創立的殖民地，但它并沒有禁止非貴格會教徒前去安家立業。在1682年12月舉行的批準“政府框架”會議上，非貴格會的業主們就和議會里的那些占據多數的貴格會議員就權力分配產生了巨大沖突。而遠在倫敦的總設計師威廉#8226;佩恩，卻無法調和這一矛盾。

執政的挑戰

貴格會在英國創立之始，就拒絕像其它教派那樣宣誓，按其創始人喬治#8226;福克斯的話來說，宣誓的唯一依據來自于《舊約全書》，其中的戒律只是針對猶太人的，耶穌和詹姆斯都明確禁止宣誓。

在貴格會教徒們看來，宣誓是無用的，一個騙子不會由宣誓而變成老實人。但按照英國的政治傳統，沒有宣誓，很多政治活動便無法進行，比如官員的任職、審判疑犯等。貴格會拒絕宣誓，這本來只是對《圣經》的不同理解，但一旦貴格會教徒們開始執政，問題就出來了。

首先是居住在賓夕法尼亞的那些非貴格會教徒，他們無法相信那些不向國王宣誓的貴格會官員們能夠堅守正義，這使得殖民地政府的權威削弱，加劇了社會動蕩的可能。其次是來自倫敦的壓力，他們一直試圖阻止拒絕宣誓的教徒擔任公職，而貴格會則毫不妥協。由于貴格會教徒的堅持，賓夕法尼亞殖民地政府幾近癱瘓。這最終釀成了一次更大的危機。

1715年，一個叫喬納斯#8226;海斯的人在切斯特縣被殺害，嫌疑犯很快被抓住。當時，關于宣誓的爭論已達到了白熱化程度，由于貴格會的法官們拒絕宣誓，審判無法進行，嫌疑犯被保釋長達三年，喬納斯就算是白死了。貴格會教徒保釋嫌疑犯的另一個原因，則是他們無論是在戰時還是和平時期都反對死刑，威廉#8226;佩恩在1682年制定的賓夕法尼亞大法中就明確廢除了死刑。這個規定無疑十分超前，更與當時英國的法律相悖，即使在今天，世界上仍有70多個國家存在死刑。這種反對死刑的思想也與多數從英國來的移民后代們所不能接受。他們紛紛譴責法庭在喬納斯之死一事上的不作為，并擔心這種做法鼓勵了犯罪，輿論的壓力迫使貴格會教徒重新審判該案。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嫌疑犯在上訴尚未到達倫敦之前，就被賓州的陪審團處以了極刑。這一矯枉過正的做法旋即引爆了非貴格會教徒們更大的憤怒：一位英國的臣民，在殖民地竟然未經陪審團宣誓就被處死。

貴格會在賓州的初次執政，就受到了巨大挑戰，他們開始尋求各種方法渡過這一危機。據丹尼爾#8226;布爾斯廷在《殖民地歷程》一書中記載，當時的英國總督向貴格會建議，如果他們在死刑問題上向倫敦讓步，那么就會同樣換來倫敦在宣誓問題上的讓步。貴格會教徒必須做出取舍。最終，他們放棄了對于反對死刑的堅持。

布爾斯廷對此事的評價十分尖刻，他說：貴格會為了在宣誓問題上保持純潔，而出賣了眾多男男女女的生命。事實上，絕對的教條不僅無法指導政治行為，狂熱者甚至可能為了良心的孤傲自潔而犧牲同胞的生命和幸福。

在今天看來，貴格會所堅持的一些理念，如人人平等、崇尚和平、反對暴力和死刑、拒絕形式化的信仰活動等，無疑是值得肯定的。然而當這些理想具化到政治行為中時，卻遠不如口號中的那樣激動人心和美好。18世紀初的貴格會在經歷“宣誓危機”后，又一次遇到了這樣的挑戰。

1755年，位于英屬殖民地北部的法國人，挑唆印第安人突襲英國人的領土，目的是為了阻撓賓夕法尼亞繼續向西部擴張。貴格會教徒們卻堅信印第安人是他們的朋友，印第安人之所以不滿，是因為英國人不當的政策所致。那些激進的貴格會教徒始終相信，人性本善，人類之間不應該有任何戰爭，那些作惡的人必定會遭到上帝的懲罰，而不能由人類來執行這種懲罰。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他們在議會上沒有采取任何防務措施。其實早在1758年，貴格會教徒控制的議會就拒絕為自己的殖民地防務撥款，而給了印第安人500英鎊，向他們提供生活必需品，并希望借此鞏固和印第安人的友誼。

然而，悲劇還是發生了。1756年，賓州西部遭到印第安人的大規模襲擊，很多地方的人們遭到了屠殺。而各地卻沒有任何防御措施，很多家庭連自衛的武器也沒有。

到了7月，法軍指揮官得意地報告說，他已經成功地破壞了賓夕法尼亞、弗吉尼亞等州，驅趕了此地的人民，印第安人的村落里滿是被俘虜的男女。然而，邊境傳來的恐怖消息并沒有對議會產生實質性的觸動。貴格會教徒們得知消息后，迅速通過一項法案，責成地方官善待印第安人，給予他們在貿易上一定的優惠措施。

這一做法不僅沒有緩和同印第安人的根本性矛盾，反而加劇了人們對貴格會議員的反對。而此時，貴格會教徒們仍然沉浸在對理想的狂熱之中，一位名叫斯坦頓的教徒甚至在日記中表示，在整個事件中，貴格會的成員并沒有遭遇襲擊，這說明上帝認為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然而實際的情況卻是，貴格會教徒多居住于賓州東部，那里壓根兒就沒有遭到什么破壞。

貴格會的退出

當北美殖民地發生的慘案消息傳到倫敦時，輿論嘩然。英國的貴格會教徒們開始了“補救行動”，他們同樞密院達成一項協議：在不取消英國貴格會教徒從政資格的前提下，敦促在北美的教友退出議會。

原本鐵板一塊的貴格會產生了分裂。到了1756年末，即使是許多貴格會里的頑固派，也開始懷疑他們的理念是否適宜于執政。而另一部分貴格會里的開明派，也開始逐步放棄絕對的教條，并主張通過一個法案，規定每個人都有加入民兵的義務，貴格會教徒不承擔此項義務，但他們有必須承擔防務開支。

這些開明派成為本杰明#8226;富蘭克林在政治上迅速崛起的依靠。1747年，富蘭克林便公開反對貴格會教徒們的和平主張。他從理性的角度，指出了貴格會的宗教原則與世俗政治的矛盾。

他認為，貴格會的教徒們出于良知，不愿意采取任何軍事防御措施，然而賓州的居民只有一小部分持這樣的想法。但貴格會的態度使法國人和印第安人誤以為賓夕法尼亞的全體人民都是不抵抗的，這加劇了他們的肆無忌憚。更重要的是，任何一個政府，保護人民的財產和生命安全都是它不容置疑的義務。任何個人的宗教忌諱都不能使立法者逃脫這種責任。而貴格會教徒將人民的公共資金用于享受自己的宗教生活，抵制反對者，這是不能容忍的。富蘭克林繼而認為，貴格會應該退出政壇。

在1756年，不足全州人口四分之一的貴格會信徒，仍然占據了36個議會席位中的28個，這種明顯的不公平激發著人們的反對情緒。1756年6月4日，在重重壓力之下，六名貴格會議員辭職。這六名議員的辭職開啟了貴格會和平退出政壇的序幕，他們將管理公共事務的權力，轉移給了那些不乏宗教理想，但卻更加注重實際的人，比如富蘭克林，他是貴格會退出的最大受益者。

假如在美國獨立戰爭爆發前夕，賓夕法尼亞仍然是由貴格會執政，那么歷史會不會最終被改寫？費城還會不會成為美國獨立的搖籃？

退出議會的貴格會，并沒有因為失去政治權力而衰落，他們將更多的精力放在社會福利事業上，美國建國歷程中許多杰出的商人和科學家，便是貴格會教徒。從18世紀中期開始，他們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反對奴隸制、促進人權、改善醫療衛生等公共服務的活動中，這為他們贏得了榮譽。他們放棄了執政，卻在世俗事務中得到了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