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首面海軍旗:英國風味中國龍
[澳大利亞]雪兒簡思
阿思本艦隊既是中國第一支現代化海軍,也是第一次大規模的國際軍火采購,和成建制地招募外籍軍人。它也創制了中國第一面海軍軍旗。

艦隊組建開始,軍旗問題便備受關注,英國政府要求這支艦隊必須懸掛清晰的軍旗區別于其它艦隊,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誤解。李泰國選擇綠色為旗幟底色,原因只在于很少有綠底的海軍旗,這在他與阿思本簽訂的協議中也做了說明。黃色X十字的創意,英國軍史專家的研究認為,應來自身為愛爾蘭人的赫德。也有專家認為,旗幟的創意應來自戈登,因戈登家族采用的就是綠色和黃色,而且戈登率領的“常勝軍”(此前的洋槍隊),就是使用罕見的綠色軍旗。
但我認為,這更應是李泰國及阿思本等人,甚至是英國政府的集體創意,代表了強烈的大英帝國意識。
組成大英帝國的蘇格蘭和愛爾蘭均使用X十字,蘇格蘭使用的是藍地白X的圣安得魯十字(St. Andrew's cross),1606年,蘇格蘭被英格蘭兼并后,詹姆斯一世將蘇格蘭旗幟與英格蘭的白地紅十字的圣喬治十字旗重疊起來,作為大不列顛的國旗;到了1801年,愛爾蘭又與大不列顛組成聯合王國后,這面旗幟又與愛爾蘭的白地紅X的圣帕特里克十字(St. Patrick's cross)重疊,最后形成使用至今的“米字旗”。將X十字換成黃色,融合了中英兩國的元素,設計者可謂煞費苦心。
但英國海軍部還是要求該軍旗必須得到中國政府正式批準后才能使用。總理衙門遂向慈禧太后和同治皇帝提交了多項備選方案:八卦旗、麒麟旗、虎豹旗,以及黃龍旗。10月17日,清廷批準以黃龍旗作為中國官船旗號。但恭親王在給李泰國的答復中未說明此為法令,李泰國遂將黃龍旗與自己設計的旗幟結合。
1863年2月13日,這面軍旗在官方的《倫敦政報》(London Gazette)上公布。這是中國第一面獲得世界認可的軍旗。
從阿思本艦隊開始,中英關系的確進入了一個持續30年的蜜月期,直到中日甲午戰爭爆發,英國難以繼續在中日之間享齊人之福,再三權衡后,選擇了支持日本,中國遂一頭扎進俄國北極熊的懷抱,引發了世界格局的根本性變化。
很難說大清帝國與大英帝國這兩個老冤家,究竟是何時開始墮入情網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盡管結局并不理想,但從阿思本艦隊開始,中英關系的確進入了一個持續30年的蜜月期,直到中日甲午戰爭爆發,英國難以繼續在中日之間享齊人之福,再三權衡后,選擇了支持日本,中國遂一頭扎進俄國北極熊的懷抱,引發了世界格局的根本性變化。
太平天國運動之前及運動初期,英國對華政策的主流還是炮艦政策,對清政府以打壓為主。但中國內戰所造成的巨大破壞力,令英國在華最為重要的商業利益受到嚴重的影響,他們這才看清了清政府在穩定中國局勢方面的關鍵作用,遂開始調整政策,轉而扶持清政府,同時在中國的“改革”和“開放”過程中加緊滲透,力圖將中國政權“英國化”,這成為英國政界有遠見者們的共識。
這些人與目光短淺的傳統炮艦政策的支持者、以及出于宗教或政治理想等各種原因而親太平天國的人,發生了激烈的爭論。阿思本為中國“打工”的申請,令英國內部就中國政策的分歧公開化和表面化。
英國的爭論
1862年7月25日,英國下院會議上,因阿思本艦隊引起激烈爭議,《泰晤士報》詳細記載了該會議的細節。
阿思本高得離譜的薪水成為受到攻擊的第一靶子,議員柯克藍(B. Cochrane)說,英國駐印度海軍司令的年薪才2300英鎊,憑什么阿思本的年薪高達3500英鎊,而且還要英國政府為此擔保?
海軍部長佩吉特(Clarence Edward Paget)解釋道,英國政府從未答應為中國政府支付給阿思本的年薪提供擔保。阿思本向海軍部申請到中國服務,只是為了清剿當地的海盜,海軍部的審批無非是份內工作。他舉例說,沃克爾爵士(Sir Baldwin Walker)和斯萊德爵士(Sir Slade)都曾獲準為土耳其海軍服務,也有別的軍官獲準為西班牙政府服務。因此,海軍部將繼續準許包括阿思本在內的軍官為外國政府服務,這些服務與英國公眾無關,英國政府也不會去過問其薪水等。
議員海亞(Sir J. HAY)希望議會能了解清楚,阿思本究竟是在何種背景下為中國政府服務。他說:英國軍官究竟是否可以為中國的叛亂方服務,還是要為那個腐朽的王朝服務?這個問題絕不是如幫助中國政府剿滅海盜那么簡單,阿思本如真能剿滅“海盜”,千好萬好,但萬一不行,就完全可能將英國拖入一場預料之外的沖突之中。
議員金耐德(KINNAIRD)則相信阿思本的服務將提高中國政府的軍事能力,的確有助于清剿中國海盜。
議員塞克斯上校(Colonel SYKE)則對此大不以為然。他說:雖然中國海域的海盜活動的確十分猖獗,但議會應該了解更多的情況。他指出,一名英軍軍官樂德克(Roderick Dew)就貿然地卷入了寧波的戰斗,起因只是他個人認為太平軍侮辱了英國的國旗,而應協助中國官軍將寧波從太平天國手中奪過來。他和清政府招安雇傭的中國海盜們協同行動,協助他們炮擊寧波城。
塞克斯上校指出,寧波攻陷后,英法等列強軍隊和海盜改編的中國官軍,對這座城市造成的破壞遠甚過太平軍。當時在華的一些英文報紙對此也有報道:“叛軍由西門退走,于是海盜入城,開始破壞,他們于數小時內所破壞的較之叛軍占領寧波的五個月內破壞的要多得多”(《中國郵報》);“再沒有比聯軍從太平軍手里奪取寧波的行動更荒謬、更無理、更不義的了。我們應該公正地把英國皇家兵艦丟樂德艦長的永垂不朽的可恥行為載于史冊。”(《香港日報》)。一年多后的《泰晤士報》(1863年7月17日)也承認,毫無軍紀的聯軍和中國官方雇傭的洋槍隊在寧波進行了大規模破壞,遭到西方商人和中國官方的一致抱怨,不得不安排他們撤離。
塞克斯上校說,在上海,沒有任何西方人受到太平軍的威脅,相反,太平軍總在不斷尋求與西方人的友誼,然而西方人卻主動協助官軍參戰,“我們對待太平天國的態度,就是狼對待羊的態度,不管羊是在河的上游還是下游喝水,結局都是一樣的。”他認為歐洲雇傭軍要從太平軍手中“解放”嘉定,實際上就是搶劫“搶劫者”,“黑吃黑”而已。上海其實并不存在危險,“黃浦江平靜得就如像泰晤士河一樣”。他質疑道:“這些在中國的軍事行動,駐扎當地的英國官員是否了解情況?是否已向議會報告?”
塞克斯上校是英國少數對太平天國持同情態度的議員。他曾經質疑英國外交系統,為什么沒有將在華出版的英文報刊上有利于太平天國的報道送交倫敦,這極大地誤導了歐洲輿論。他認為卜魯斯等人稱太平軍為土匪“顯然是在有意顛倒黑白”,他在報端撰文道:“如果說他們是土匪,那么,當荷蘭人民起來掙脫西班牙的枷鎖時他們都是土匪;我們自已的英聯邦也是由土匪建立的;當美洲殖民地人民從宗主國手中爭得獨立時他們也是土匪;美國的南方同盟在抵抗北方聯盟時也是土匪!如果夏福禮領事(英國駐寧波領事)更好地溫習一下歷史,他就不敢貿然斷言。”
議員維特布萊德(WHITBREAD)則要求議院明確,如果英國軍官們為中國政府服務,其服務年限不可視為在英國海軍的服務年限;在中國所獲得的薪水、晉升等,也與英國政府無關,不被皇家海軍所承認;而如果在中國受傷或陣亡,也不可能享受英國的任何撫恤。這等同于要求他們“留職停薪”。
這樣的爭論,雖然最終是“親華”的一方獲勝,但在阿思本艦隊的整個籌建過程中,反對的聲音還是時有所聞。
甚至到了第二年,還有反對派議員找機會刁難政府。1863年3月20日《泰晤士報》報道了議員阿丁頓(ADDINGTON)對海軍部長佩吉特的質詢,詢問阿思本艦隊官兵是否可以身著英國海軍制服。佩吉特回答說,這當然是不允許的。阿丁頓追問道:是否知道阿思本艦隊有些軍官還穿著英軍制服。佩吉特笑起來說,他堅信中國皇帝已經為這些海軍軍官定做了軍服了,他所能說的,只是確定那些軍官不得再穿著英國海軍制服。這一質詢,凸顯了英國部分議員對卷入中國內部事務的疑慮。
因此,英國首相巴麥尊勛爵(Henry John Temple Palmerston)于當年7月7日向議會發表了長篇演說,為阿思本艦隊辯護,提出要扶持中國。
巴麥尊
巴麥尊是著名的鷹派,不僅是兩次鴉片戰爭的主要決策者之一,而且在鎮壓印度民族起義、發動對俄國的克里米亞戰爭、支持美國內戰時的南軍等大事件中,都有他的身影。這位畢業于劍橋大學的愛爾蘭貴族,在1830-1841和1849-1852年間兩度出任英國外交大臣,1855-1858及1859-1865年間又兩次組閣出任英國首相。
他在演說中一反常態,提出要大力扶持清政府對抗太平天國。他說,英中之間的貿易在不斷發展,英國應當幫助中國在國際上獲得更大的影響力;中國正在不斷地“改革開放”之中,更多地將自己融入到國際體系中,而且對國際貿易更為接受和容忍,如果這時英國還不支持中國的改革,那無異于自殺。他對一些議員質疑阿思本艦隊清剿海盜的使命大為惱火,他嘲諷他們所說的“任何人都可以消滅些海盜“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去試試看,還不知道是誰消滅誰呢!”他說,在中國海域充滿了各國海盜,一般的商船根本無力對抗他們,而只有阿思本艦隊能把他們徹底掃清,確保中歐之間貿易的暢通。

他提出,俄國和法國對中國覬覦已久,英國應該大力幫助中國整頓財經體系、建立強大的陸海軍,以抵御可能的侵略。只有英國力量的存在,才能令俄法不敢輕舉妄動。他坦率地說,維持中國穩定、推進中國與歐洲的貿易是英國最大的利益,英國應當加強對華“忠誠的、坦率的、友好的政策”。
《泰晤士報》報道說,巴麥尊的演說在議員們的歡呼聲中結束。
阿思本艦隊雖然最后流產,但中英之間的蜜月情調并未受到大的影響:英國的陸軍軍官們繼續在對抗太平天國的戰爭中與清軍并肩作戰;英國的紳士們在赫德率領下,迅速在中國的海外系統牢牢地掌握了主控權,并依托這種財政力量,在隨后開始的洋務運動中,為英國利益保駕護航,中英之間的關系日益密切,儼然成為同志加兄弟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