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一聲撅一撅,
雞叫兩聲撅兩撅。
三聲喚出扶桑日,
掃盡殘星與曉月。
這是明太祖朱元璋寫的詩,論者稱贊有帝王氣象。
朱元璋生于元末,南征北戰(zhàn),剿滅群雄,開創(chuàng)明朝300年的格局。
詩中所說“掃盡殘星與曉月”,就是全部推倒重來,重新配置資源,別開生面,此所謂洗牌——此山由我開,此樹是我栽。作為開山祖師,朱元璋洗掉了張士誠,洗掉了陳友諒,當(dāng)然,最根本是洗掉了元朝。最終,他成了明朝的總設(shè)計師。
和明太祖一樣,偉人都是洗牌高手。毋寧說,因為重新洗牌,所以顯得偉大。每個皇帝出來,都要搞一個年號,表示這是他的時代,不管上一任是賢是愚,他都可以另起爐灶。
當(dāng)然,朱元璋的天下不是父親傳下來的,而是白手起家掙來的,更需要魄力和手腕。
世事如棋局局新。洗牌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這一次洗完了,下一次還得洗,游戲不止,洗牌不已。
靜靜的牌桌上,看似波瀾不驚,其實暗流涌動,時刻都在孕育耳目一新的時刻。蕭瑟秋風(fēng)今又是,換了人間。
力度
洗得好,徹底,到位,見效;洗不好,洗得不夠徹底,后果就很嚴(yán)重。
古代很多大臣、宦官就喜歡重新洗牌,最著名的莫過于秦始皇時代的丞相李斯和宦官趙高。
秦始皇本來要傳位于長子扶蘇,但扶蘇帶兵在外,十分能干。如果他順利登基,一定有自己的主張。他名正言順地繼位,也不會感激誰。于是李斯和趙高二人篡改始皇遺詔,賜死扶蘇,改立胡亥。
一朝天子一朝臣,秦朝的命脈在此發(fā)生了驚天的逆轉(zhuǎn)。胡亥對趙高言聽計從,連趙高玩指鹿為馬的把戲他都不知真相。最后二人固然都不得好死,但如果扶蘇繼位,他倆或許死得更早,死得更慘。
洗牌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不是枝葉。一把手就是根子和命脈,換了他,就把整個風(fēng)氣都變了,他的一朝臣都散了。洗得好,徹底,到位,見效;洗不好,洗得不夠徹底,后果就很嚴(yán)重。
歷朝歷代,每一次中興都是重新洗牌的結(jié)果。比如明朝的張居正,他不像海瑞那樣剛直,也不像李贄那樣叛逆,他生活在現(xiàn)實中。他任用戚繼光等有作為的將領(lǐng),結(jié)果肅清倭寇,邊疆穩(wěn)固;和宦官馮保聯(lián)盟,穩(wěn)定了后宮的支持;采取一條鞭法,增加了賦稅。很多御史彈劾他獨斷專橫,逆我者去,但張居正一死,明朝的好日子就一去不復(fù)返了。
張居正是一個洗牌成功的宰相。很多宰相有洗牌之志,無洗牌之能,最后被洗掉的反而是他自己。
其實,真正的洗牌為的是解放生產(chǎn)力。比如改革開放之初的土地承包,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可是一旦包產(chǎn)到戶,農(nóng)業(yè)就煥發(fā)了生機。所以,洗牌真正有效的是它調(diào)整了生產(chǎn)關(guān)系,而調(diào)整人事關(guān)系是調(diào)整生產(chǎn)關(guān)系的前提。
難度
開始都是洗牌的人,后來不愿意卷土重來了,他們一定是明白了極限的所在。
重新洗牌意味著血雨腥風(fēng)。
1934年,蘇共第二號人物基洛夫被殺,斯大林開始肅反,季諾維也夫等中央委員70%被清洗;17名政治局委員和候補委員中,5人被殺;3.5萬名軍官被鎮(zhèn)壓,其中包括高級軍官的80%,元帥的60%。
親者痛,仇者快。僅在1937至1938年一年中,斯大林本人就簽署了681692人的處決命令,在他執(zhí)政的20年間平均每兩年制造一起大冤獄,他殺害的革命者比沙皇殺的還要多。
不換觀點就換人竟然可以如此,一個組織內(nèi)部從上而下的人物清洗,災(zāi)難性堪與一場大戰(zhàn)、一次災(zāi)害相比。大權(quán)在握,對斯大林來說,這樣的洗牌似乎輕而易舉。
別的時代,重新洗牌阻力很大,因為重新洗牌,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反彈很厲害。
比如商鞅,應(yīng)秦孝公求賢令入秦,說服秦孝公變法圖強。執(zhí)政十九年,秦國大治。孝公一死,即被車裂,而他的法令照樣被殺他的人實行。制定和執(zhí)行的政策是對的,但人必須死。
內(nèi)部變革尚且如此,外部變革就更難了。
任何一個新王朝都是建立在鮮血和白骨之上,多少人頭落地,才能改朝換代。宋江落草為寇,牌洗到一半洗不動了,深知建國的艱辛,渴望被招安,不想再打了。為此,這位及時雨勸住了武松、魯智深,喝斥了李逵,拉攏了呼延灼、徐寧、盧俊義,招安于是有了民意基礎(chǔ),成了一項基本“山策”。
自刎烏江的項羽,九宮山消失的李自成,開始都是洗牌的人,后來不愿意卷土重來了,他們一定是明白了極限的所在。
也正因為付出很多代價,所以山河才為之變色。此所謂:唯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lián)Q新天。
高度
站在天道的角度看問題,自然高瞻遠矚,境界非一般小民可比。
一般的人,本身就是別人的一張牌,別人可以洗他,他洗不了別人。高明之士則隨時準(zhǔn)備動手洗牌。
雍正時期,違反傳統(tǒng),推行士紳一體納糧的制度,幾乎所有的大臣都反對。雍正即使是一人也絕不妥協(xié),他對幾個地位最高的大臣說:“如果你們不遵旨,我就把你們解散,重組軍機處。”最后,這項國策得以施行,雍正去世時,國庫充盈。
一介秀才洪秀全,要用拜上帝教,取代幾千年中華儒家文明,氣吞萬里如虎。可是他遇到了儒家知識分子如曾國藩等人的頑強阻擊,雖占據(jù)半壁江山,但最后命喪金陵,這十幾年的折騰值不值?
作為中興之臣的曾國藩,有人勸他稱帝,但曾國藩沒有采納,這副牌值不值得洗?此時的曾國藩一定仔細思考了他的前車之鑒洪秀全。
韓信當(dāng)年不愿意重新洗牌,結(jié)果最后死于婦人之手,才哀嘆悔不該不聽蒯通勸他稱帝之言。
洗牌可以貴在參與,不問結(jié)果嗎?面臨重新洗牌的機遇,人們將何去何從?
毛澤東是改天換地的人物。
1945年,毛澤東說:“革命的力量終究會發(fā)展為一個翅膀就可以掃盡中國的鯤鵬”。
毛澤東的預(yù)言是對的,而且執(zhí)行力也十分到位。后來,毛澤東甚至對自己的戰(zhàn)友說,如果你們不支持我,我就重上井岡山打游擊去。顯示了自己重新洗牌的決心。“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岡山”是他那時寫的詩。他敢作敢為,至于結(jié)果,就讓歷史來評價吧。
自己不能洗牌,但喜歡輔佐別人洗牌的人,代不乏人。
明初,姚廣孝仰慕元初僧人出身的開國功臣劉秉忠,欲成開國建業(yè)之功,于是鼓動燕王朱棣造反。朱棣說,民心向著建文帝,怎么辦?姚廣孝則說,臣知天道,何論民心?于是舉兵靖難,江山易主。
站在天道的角度看問題,自然高瞻遠矚,境界非一般小民可比。后來的事實也證明了姚廣孝的卓識:民心的向背不能決定政治的最終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