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與朗誦辨異

演講和朗誦是我們在學習、工作和生活中廣泛開展的口語表達活動，它們都是有聲語言的藝術，在表情達意方面有一些相似之處，諸如要求運用規范的口語。必須具備一定的感情，要注重態勢語的運用，要有一定的表演能力，等等。因此，許多人，甚至是演講大賽和朗誦比賽的評委們也會混淆這兩種口語表達形式，其中突出的表現是給朗誦意味十足的演講打出高分。針對這種情況，筆者以為非常有必要對演講與朗誦這兩種口語表達形式的差異作一番辨析，以期幫助人們正確認識和把握這兩種口語藝術的特點，走出認識與實踐的誤區。

一、演講現實性強：朗誦超越性強

不管是演講活動還是朗誦活動，往往都會確定一個主題，并圍繞主題選擇相關的材料。不過，在主題和材料的選擇方面，演講和朗誦還是具有顯著不同特點的：演講的主題和選材具有很強的現實性，而朗誦的主題和選材則具有很強的超越性。

演講是通過雄辯的論證和有力的鼓動，去宣傳自己對社會生活的分析和現實主張，從而召喚聽眾一起參加的社會實踐活動。它是一種精神實用藝術，屬于現實活動的范疇，而不屬于藝術活動的范疇。其主要目的在于宣揚觀點，教育聽眾，啟迪人們的心智，鼓舞人們的斗志。演講的這種特定性質和明確目的決定了演講的主題和選材必須具有強烈的現實性，這就是說，演講者應該以其敏銳的洞察力把握時代的脈搏，選擇當代社會中人們普遍關心和社會現實中急需解決的問題作為演講的主題，并圍繞主題選擇那些在現實生活中具有典型意義的材料來發表見解，抒發感情。脫離了這個時代，背離了社會現實，演講就會蛻變為陳詞濫調，因此，哪怕是一篇再好的演講詞，只要時過境遷，就不能原封不動地拿去參加演講活動。

而朗誦則屬于表演藝術的范疇，它通過有聲語言和態勢語言的緊密配合以及演員化裝、舞臺布置、音樂配合等藝術手段，創造并引領聽眾進入原作品的意境。其主要目的在于供人欣賞，讓人愉悅。只要在欣賞過程中能陶冶人的情操，給人以美的享受，就不管是哪個時代哪個國度的文學作品，都可選作朗誦材料。而且，有的作品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和環境反復朗誦，都能產生強烈的反響，像毛澤東的詩詞、朱自清的散文等，雖經誦讀十遍百遍，人們仍然喜聞樂見，這是為什么呢?正是因為這些朗誦材料具有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魅力。

二、演講“有我”；朗誦“無我”

演講和朗誦都常常以第一人稱“我”的身份去敘事、抒情或議論，但這兩種口語活動中的“我”往往代表著不同的角色。演講中的“我”是真實的“我”，它代表的是演講者本人，演講者在演講活動中必須始終處于“有我”狀態；而朗誦中的“我”是藝術的“我”，它代表的角色除朗誦者本人之外，更多時候是作者和作品中的人物，這就使得朗誦者在朗誦活動中多處于“無我”狀態。

演講在很大程度上是演講者在發表自己的見解，抒發自己的感情。它展現的是演講者本人的個性風格，強調的是演講者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想所感，是通過“自我”思想的光輝影響和感染聽眾。如曾獲“做文與做人”演講賽特等獎的中央電視臺節目主持人白巖松，在講述采訪季羨林先生的事跡時，說自己被老人那種積極向上的人格魅力所震撼，從而發出了“渴望年老”的獨特心聲。這種“自我”心聲的獨特魅力，深深地打動了在場的每一位聽眾，放射出思想的光芒。可見，在一次成功的演講中，演講者始終是處于“有我”狀態中的，以“我”為中心，做到“我”就是“我”。

而朗誦作為表演藝術的一個門類，多數時候朗誦者是朗誦別人的作品。從這方面上講，朗誦者是被動的，是處于“無我”狀態中的。朗誦者要朗誦好一篇作品，首先要認真研究作品，準確地理清文脈，抓住中心，領會作者的寫作意圖，體會作者的思想感情，理解作者的構思和主要表現方法，這是朗誦成功的基礎和前提。在深刻透徹地理解和把握了作品內容之后，為了達到感人的藝術效果，朗誦者還必須“進入”作品中，成為作者筆下所表現的角色，達到一種“忘我”的境界。例如朗誦安徒生的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朗誦者就應該依靠自己的生活體驗，借助聯想、想象，把自己當成那個小女孩，一會兒是奶奶，一會兒是烤鵝。要完全沉浸在作品的意境之中，最終達到“忘我”的藝術境界。

三、演講通俗平易：朗誦典雅華麗

在遣詞造句方面，演講和朗誦都必須做到準確簡潔，并力求生動形象。但兩者有著明顯的差異。《演講與口才》主編邵守義教授指出：“演講語言要求準確簡潔，書面語言也要求準確簡潔，它們的分野在哪里呢?就是演講語言還需要通俗平易。”由此可知，演講語言與書面語言的差異就在于是否通俗平易。朗誦的文本是詩歌、散文等文學作品，朗誦就是用口語的形式去“誦”書面語的文本。

演講語言來源于生活口語，又高于生活口語，是一種既規范又優美的口語。這種語言是訴諸人們的聽覺器官的，目的是要讓聽眾聽明白，所以，演講者遣詞造句必須做到通俗平易。要盡量選用那些口語化的詞語和句式，盡量不用生僻詞語、文言詞語、專業術語，盡量不用倒裝句和太長的句子。例如，聞一多先生的《最后一次講演》，整篇演講詞的1600多個字中，沒有一個文縐縐的詞語，也沒有什么長句，都是一些短小精悍的句子，其中猶如匕首投槍般的反問句和感嘆句特別多。文中雖有一個倒裝復句，但也是口語中常用的。一般地說，倒裝句不太適合拿來演講，但在適當的時候用上一兩句，卻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聞一多大聲疾呼：“正義是殺不完的，因為真理永遠存在!”這一因果倒裝句簡短通俗，氣沖霄漢，聽眾聽得明明白白，極大地鼓舞了他們的革命斗志。聞一多的這篇演講詞通俗明白，深入淺出，堪稱演講語言的典范。

朗誦語言遣詞造句的特點是典雅華麗，具有文學語言色彩。例如，朱自清在其散文名篇《荷塘月色》中，選用了“頗、彌望、裊娜、宛然、凝碧、倩影”等一系列書面色彩濃厚的詞語，還使用了“荷塘的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郁郁的”等幾個別致的倒裝句。在描寫荷塘內外的景色時，作者還大量采用了比喻、擬人、通感等多種修辭手法，把它們朗誦出來就顯得多姿多彩，高雅華麗，給人以藝術美的享受。但這種語言拿來演講就會弄巧成拙，演講的語速較快，聽眾似懂非懂，還能產生共鳴嗎?

四、演講以“講”為主：朗誦以“演”為主

在音色語調方面，演講和朗誦都要做到發音準確、吐字清晰、聲音洪亮、語氣豐富、語調抑揚頓挫。不過，作為兩種不同的口語表達形式，它們在語調和聲音技巧的運用上又存在著差異。

演講，以“講”為主，以“演”為輔，所講的是演講者的本色口語。它是一種介乎日常生活語言和表演語言之間的口語。這種口語首先要像日常談話那樣親切自然，但又不能像日常談話那樣語調平淡，缺乏激情，否則，演講就會缺乏鼓動性，失去吸引力；它當然要像舞臺表演語言那樣講究抑揚頓挫，但又不能像舞臺表演語言那樣模擬角色、惟妙惟肖，否則，演講語言就會失去真實性、失去親和力。演講時聲音的音質要基本保持本色，是演講者本人同聽眾的對話與交流，本色的聲音才有可能讓聽眾產生親切感；如果演講者在一場演講中時而學陜西老漢腔，時而仿江南女子腔，甚至還手舞足蹈地唱上幾句，就會使聽眾感到滑稽，使演講變成演戲了。

朗誦的語言純粹是一種舞臺表演語言。為了使朗誦能夠吸引聽眾，把聽眾引入原作品的意境，朗誦語言要比演講語言更加夸張，更加注重“演”。朗誦時要盡量在平淡中尋找語調的變化，大起大落、激情澎湃。例如，朗誦藝術家周正朗誦高爾基的《海燕》就是這樣。這篇散文所蘊涵的感情非常豐富，有對海燕的熱情贊美，也有對海鷗、海鴨和企鵝的冷嘲熱諷；有時是無比的激動和喜悅，有時是極為熱切的企盼。根據這些思想感情的變化，周正朗誦的語調是跌宕起伏的，他的聲音有時高，有時低，有時急，有時緩，有時干脆，有時拖腔，尤其是他朗誦“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這最后一句時，那雄渾高亢的聲音，猶如山洪暴發，勢不可擋，真是令人拍案叫絕!如果用這種腔調去演講，就會讓人感到別扭，事與愿違了。

五、演講重在“鼓動”；朗誦重在“抒情”

演講和朗誦都要傳情達意，但兩者的表達手段和目的是有差別的。邵守義教授指出：“演講是演講者在特定的現實環境中，借助有聲語言和無聲語言等藝術手段，針對現實社會中的某一問題，或圍繞一個中心，面對廣大聽眾發表意見、抒發感情，從而影響和感召聽眾的一種現實的信息交流活動。”這句話全面、準確地揭示了演講的內涵，它包含三個方面的核心內容：一是演講必須發表意見，就是闡明觀點和理由，即“說理”；二是演講必須抒發感情，即“抒情”；三是演講必須注意感召聽眾并促使其行動，落腳點在于“鼓動”。沒有“說理”，演講者的意見就難以令聽眾信服；沒有“抒情”，演講就很難感染聽眾，引起聽眾的共鳴；而情理交融才能把聽眾“鼓動”起來。“說理、抒情、鼓動”三者融為一體才構成演講。例如，大街上有流氓行兇，不明真相的眾人在旁邊圍觀，有人自言自語，有人向同伴發著議論：“太不像話，太慘了……”如果光說這幾句話，無論說多少遍，都還不能算是演講。但如果有一人挺身而出，仍以上面這番原話，再加上“鄉親們，我們能見死不救嗎?能聽任暴徒如此橫行霸道嗎?”等幾句話，就構成了一次即興的聲情并茂的演講了。演講者的語言既含說理，又有抒情，目的在于以情理交融的話語去“鼓動”群眾見義勇為。鼓動性是演講語言的突出特點。

朗誦，其作用重在抒情。《現代漢語詞典》對“朗誦”是這樣解釋的：“大聲誦讀詩或散文，把作品的感情表達出來。”傳播學教授張頌認為：“朗誦是一門運用有聲語言抒發思想感情的學科。”可見，朗誦的根本任務是抒情，朗誦語言要特別注重抒情。優秀的朗誦者總是力爭使自己的朗誦語言句句含情。《中國石拱橋》這篇文章在描寫盧溝橋上的石刻獅子時是這樣寫的：“這些石刻獅子，有的母子相抱，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像傾聽水聲，千態萬狀，惟妙惟肖。”這幾句話要怎么讀，才能準確地抒發感情呢?張頌認為，這幾句話都是對石刻獅子進行贊揚的，但贊揚的語氣色彩不同：“有的母子相抱”要讀得親切，表現母子情深；“有的交頭接耳”要讀得活潑，表現石獅的調皮：“有的像傾聽水聲”要讀得莊重，表現石獅的專注。毫無疑問，如果嚴格按照張頌的分析進行朗誦，就能把描寫石刻獅子這幾句話的細膩感情充分地表達出來。抒情性是朗誦語言的突出特點。

六、演講應靈動地講；朗誦可照本而誦

無論演講還是朗誦，在登臺表達之前都要做準備。演講或有講稿、或有提綱，即便是即興演講也要先打個腹稿，朗誦就更要有文本了。經過認真準備的各個環節，包括有聲語言、態勢語言的設計，能不能根據現場的實際情況作些變動呢?演講和朗誦是有很大差別的。

優秀的演講者，要根據現場的變化對原先準備的提綱、講稿作靈活處理，增刪、改換演講的部分甚至全部內容都是允許的，在演講過程中進發新的思想火花，即興發揮講出蘊含哲理的警句、令人叫絕的妙語，是常有的事情。如果出現了忘詞或講錯的情況，演講者可以臨時作一些調整或糾錯。演講表達的是演講者自己的看法和感情，當然就有權去改動它了。1954年，周總理出席萬隆亞非會議，在發言時把講稿發給與會者之后，完全不按講稿去講，臨時作即興演講，回擊了某些人的挑釁，維護了亞非人民的大團結，使會議取得了圓滿成功，在演講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話。

朗誦，必須照本而誦，不允許變動。朗誦的作品一般是他人寫的，一定要尊重作者的原意，朗誦者無權變動文本的一詞一句，“要做到不丟字、不添字、不改字，不讀錯字，還要讀得連貫自然，不結巴，不重復”。在此基礎上，朗誦者才能根據自己的理解和感悟去發揮、去創造。在傳情達意中，朗誦自由馳騁的空間比演講小一些。

總之，演講與朗誦是各有特色的兩種不同的口語藝術，我們要分清兩者的差異，堅決克服用朗誦腔去演講的弊病，這樣，我們的演講藝術才能更上一層樓。(本文為江西省普通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演講與朗誦的比較研究”的成果之一)

(作者單位：贛南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編校：楊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