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7日上午,來自中央和國家機關各部委、長江水利委員會的數百位工作人員、專家、各方面負責人,以及聞訊專程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人們,冒著凜冽的寒風,聚集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大禮堂,為長江水利委員會原主任、水利部顧問林一山同志送別。
靈堂里,哀樂低回。林一山同志安臥在鮮紅的黨旗下,周圍擺滿了黨和國家領導人及親朋好友、親屬們送的花圈。其中有副挽聯格外醒目,聯上寫著“一山獨秀林不老 大江浩蕩水長流”,它是林一山同志波瀾壯闊的一生真實的寫照。
我懷著悲痛的心情,跟隨人們默默地走進靈堂,凝視著毛主席封的這位“長江王” 安詳的遺容,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腦海里不禁浮現出我的這位兒女親家的音容笑貌,和他那非凡的、傳奇般的人生歷程。
上世紀70年代末期,我與林一山同志相識。因他的幼子林健與我的小女兒林都平相愛并結為連理,我與林一山成為姻親,過往甚密。因為他比我年長許多,漸漸地聽說了他的許多故事,便不由得對他產生了敬意。
1911年林一山出生在山東省文登縣。上世紀30年代初在濟南上中學時,便積極投身抗日救亡運動。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后,從事黨的地下革命活動。1935年進入北平師范大學讀書,曾任北平師大地下黨中心支部書記,組織并參與了著名的“一二·九”愛國學生運動。
“七七事變”后,他擔任了北平學生大軍訓地下黨的總支書記。受山東省委指派,于同年9月前往膠東組織領導抗日武裝起義,歷任膠東特委黨委、宣傳部長、統戰部長、特委書記和膠東區游擊司令員。1942年,面對日軍的鐵壁合圍,他按照八路軍總部和山東軍區的命令,積極組織反掃蕩斗爭,粉碎了日寇圍剿膠東抗日根據地的圖謀。
解放戰爭時期,林一山先后任青島市委書記兼市長、遼南省委書記兼軍區政委、遼寧省委副書記兼軍區副政委,以及第四野戰軍南下工作團秘書長等職。
新中國成立后,林一山先后擔任中南軍政委員會水利部副部長兼黨組書記、中南軍政委員會財經委員會副主任、長江水利委員會主任兼黨組書記、國務院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主任兼黨委書記,以及水利部顧問等職,他是中共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第五、六屆人大常委會委員。
林一山戎馬倥傯前半生,投身到新中國的水利事業后,刻苦鉆研,深入實踐。他不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領導,更不愧是一代水利泰斗。
在林一山漫長的人生旅程中,有許多刻骨銘心的歲月,尤其使他引以為豪的是,建國初期,他有幸直接聆聽毛主席關于治水的教誨,有幸在周總理直接領導下規劃和治理大江大河。
在林一山家的客廳里,懸掛著一幅照片。在這張懸掛了半個多世紀的照片上,毛主席和林一山面對面地站在“長江”艦的甲板上,毛主席微笑著、神情專注地聽他講述治理長江的匯報。
談起這幅照片,林一山回憶說:“從1953年到1958年的6年當中,除去中央南寧會議毛主席點名要我和李銳同志列席、向會議談三峽問題外,他特別召見我共有6次。在數以百計的省部級干部中,獲此殊榮者實在不多,為什么?原因就是毛主席特別關注長江的建設,尤其是三峽工程更為關注,因此接連垂詢。”
“長江”艦上縱論高峽出平湖、南水北調……
1953年2月19日,林一山接到中南局通知,要他跟隨毛主席外出并匯報工作。為了隨行方便,他被安排住在毛主席下榻的漢口“楊森花園”內。這里原是四川大軍閥楊森的別墅,園內環境優美,警衛森嚴。
這是林一山第一次陪同毛主席外出,他的心情不免緊張、興奮。這天,他備齊了一切必要的資料,與毛主席一行數人乘幾輛小汽車向江邊駛去。毛主席在長江邊下車后,步行穿過寬闊的江灘,遙望大江,似乎顯得格外浩瀚。
登上“長江”艦后,剛剛起錨,毛主席就派人把林一山找來。林一山匆匆帶上一本《申報》地圖,來到毛主席的臥艙里。原來,毛主席早已在等候他了。這天,毛主席身穿綠色的軍呢大衣,頭戴軍帽,脖子上隨意系著一條方格圍巾,紅光滿面,看上去不像年已六旬的人。見面后,他緊緊握著林一山的手,讓他靠近自己坐下,說:“過去你見過我嗎?”
“見過幾次,那是西安事變放走蔣介石以后,1937年春天,中央召開黨代表會議,我是白區代表,到了延安。主席曾參加過我們的小組會,我還問過許多問題”。
“真對不起,你認識我,我不認識你。”毛主席說。
“你這本地圖是從哪兒弄來的?”毛主席指著林一山手中的地圖說。
“是在東北打仗時從漢奸那里弄到的。”林一山說。
“這本地圖還是不錯的,長征開始時我路過湖南、廣東邊界時也弄到過一本,后來打仗、行軍時經常用它,長征時它幫了我不少忙。”毛主席說。
這時,毛主席注意到了林一山的右手,關切地問道:“你的手是打仗時受傷的吧?”
“是的,是‘七七’事變后,我在膠東第一次跟日本人作戰時受的傷。”林一山答道。
毛主席問:“你打了多少次仗?”
林一山想了一下回答說:“較大的戰斗有八九十次,小規模的游擊戰就數不清了。”
“好,打一打仗有好處,可以減少主觀主義。”毛主席說。
隨后,談話轉入正題。毛主席向林一山詳細了解了有關長江建設的主要問題。
毛主席詢問了長江洪水的成因、長江流域氣象的特點以及暴雨區的分布等。
林一山打開了隨身帶來的長江流域圖,著重介紹了長江流域的兩個暴雨區。他還談了引起長江洪水災害的降雨情況。
“長江流域暴雨最大的強度是多少?”毛主席又問。
“根據記載,1935年7月間的一次暴雨的降雨中心在湖北五峰縣,這次降雨總量達到1500毫米,比兩湖地區通常年份一年的雨量還多。這次暴雨造成的災害使漢江中下游一夜間就淹死了8萬余人, 澧水下游死亡4萬余人。川西的峨眉山青衣江流域因地形關系,每年的降雨總量都可達到2000毫米以下,所以叫作‘川西天漏’。”林一山說。
毛主席聽了,笑著說:“真了不得!”隨即轉身對陪同的公安部長說:“羅瑞卿同志,你這高個子有多高啊?”
“大約一米八幾。”羅瑞卿說。
“長江真能下雨,有的地方的降雨深度,比你羅瑞卿這個子還要高呀!”毛主席又以極大的興趣向林一山詳細詢問了長江氣象、洪水的成因等。林一山一一做了回答。
在碧波萬里的江面上,“長江”艦破浪前進,毛主席凝視著長江奔騰不息的波濤說:“要馴服這條大江,一定要認真研究,這是一個科學問題。”
接著,他又轉過頭來對林一山說:“長江的水文資料,你們研究得怎樣?”
林一山聽了,暗自思忖道:“毛主席對水利問題如此內行!”他回答說,已經組織力量,整編了長江歷年的水文資料。
個把小時的匯報結束了,林一山正要離開。毛主席說:“你不要走,我請你吃飯!”
林一山回憶說,毛主席吃飯很簡單,只有兩菜一湯,除了辣味外,沒有什么鮮味。毛主席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說:“我在北京很忙亂,出來后空氣新鮮、心情愉快,能自由地了解情況,談問題。”
“長江”艦邊行邊停,沿途毛主席多次下船,到工人、到群眾中訪談。
當云霧繚繞的廬山消失在天邊時,毛主席又繼續和林一山交談起來。這次他把話題轉到了長江流域和水資源的開發利用方面。
林一山簡要地向毛主席匯報了關于長江平原防洪工程的規劃工作。當匯報到準備修建大大小小的山谷水庫時,林一山說:“我們計劃興建一系列梯級水庫,來攔蓄洪水,從根本上解除洪水的威脅。同時開發水電,改善航道,發展灌溉,最大限度地進行綜合利用。”
聽了林一山的匯報,毛主席凝視著祖國的萬里江山圖,從青藏高原的長江源頭,莽莽昆侖,金沙江、大渡河、岷江、嘉陵江、烏江、湘江、漢江、贛江……直到上海、長江口,毛主席在圖上劃了一個大圓圈,說:“太好了,太好了!”
沉思片刻,毛主席說:“修這樣許多支流水庫都加起來,你看能不能抵上三峽這個大水庫?”
“從長江致災洪水的主要來源說,這些水庫都加起來,也抵不上一個三峽水庫的防洪效益。”林一山回答說。
“那為什么不把這個總口子卡起來,畢其功于一役?就先修這個三峽水庫怎么樣?”毛主席指著三峽的東口說。
毛主席一語道破了林一山醞釀已久而不敢貿然提出的想法,他心想:“毛主席不愧是大戰略家,如此準確地掌握了長江的洪水規律與其他水庫的相互關系。”他立即興奮地回答說:“我們很希望能修三峽大壩,但現在還不敢這樣想。”
“都加起來,還抵不上一個三峽水庫,你不是也這樣說了嘛!”毛主席還詢問了開發三峽的造價。
過了一會兒,毛主席又派人來找林一山,說要請他吃飯。這次與上次一樣,仍是兩菜一湯。還問他有多少工程師。(過后,毛主席回到北京,就找了水利部部長傅作義,談了他與林一山的這段談話,要傅作義加強水利方面的技術力量。)
軍艦繼續順流而下,天亮以后,軍艦啟程駛向南京。毛主席在甲板上與全體水兵合影留念。隨后,向林一山等招手說:“你們也來吧,我們合個影!”
次日,毛主席又和林一山談了南水北調的問題。
毛主席問:“南方水多,北方水少,能不能把南方的水借給北方一些?這件事你想過沒有?”
毛主席在地圖上指著白龍江問:“白龍江的水能不能引向北方?”
林一山回答說:“不行。”并說了為什么不行的道理。毛主席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就沒有繼續問。
隨后,毛主席又把手中的鉛筆指向嘉陵江干流的西漢水方向,說:“這里行不行?”
林一山仍回答說不行,并用與白龍江不能引水的同樣道理做了說明。
“漢江行不行?”毛主席問。
“漢江有可能。”林一山答。
“為什么?”毛主席問。
林一山答道:“漢江與黃河、渭河只隔著秦嶺平行向東流,越往東地勢越低,水量越大,而引水工程的規模反而越小。”
隨后毛主席用鉛筆從漢江上游至下游畫了許多杠杠,每畫一個杠杠都問林一山:“這里行不行?”
當毛主席指向丹江口一帶時,林一山說:“這里的可能性最大,可能是最好的引水線路。”
林一山為什么說丹江口一帶可能最好呢?因為他們在研究漢江中下游防洪問題時,曾提出過丹江口工程,只是還沒有考慮利用這個工程進行南水北調。毛主席的提醒立刻使他想到丹江口工程有可能作為南水北調的一個方案。于是,這次接見不久,他就布置了引漢濟黃線路的勘察。
毛主席聽說丹江口一帶可能有條件興建引水工程時高興地說:“你回去以后,立即派人勘察,一有資料就立刻給我寫信。”
軍艦快到南京時,毛主席叮囑林一山說:“三峽問題暫時還不考慮開工,我只是先摸個底。中央分管這項工作的同志,你也暫時別跟他們講。但是,南水北調工作要抓緊。”
船到南京以后,毛主席親切地握著林一山的手說:“我算是了解了長江、了解了長江的許多知識,學習了水利,謝謝你!”
京漢路上,毛主席封林一山為“長江王”
1954年11月的一天晚上,林一山接到通知,要他到漢口車站作工作匯報。上了火車后,他才發現,原來是毛主席的專列。車上除了毛主席還有劉少奇和周總理。簡單的問候過后,周總理要林一山匯報三峽工程問題。
匯報在提到三峽工程建設時,毛主席問林一山:“不靠外國人,我們自己能不能解決?”
林一山回答說:“如果給一段時間,就是在我們完成丹江口工程后,我們的科研工作已達到世界水平,到那時我們自己可以建設三峽工程。”隨后,毛主席又問了他三峽的地質條件等。林一山作了詳細回答。天亮后,毛主席通知他到車廂里用早餐。坐下以后,林一山才發現,江青就坐在自己對面。當江青問他是哪個縣的人時,毛主席對江青說:“你們是老鄉,你還不知道,他是文登縣,在半島的東邊;你是諸城,在半島的西邊,相隔很近嘛!”
黨中央這時將治理長江提上國家議事日程,當時對林一山來說不免有些意外。但是,也是事出必然。1954年洪水的大破壞,荊江分洪工程在危急時刻發揮的作用,以及他接連兩次向毛主席的匯報和多次匯報信,對黨中央決心根治長江、開發長江,顯然都起了一定作用。
1956年夏天,毛主席發表了著名詩篇《水調歌頭·游泳》。不久,毛主席在武昌東湖第三次接見了林一山。
見面后,毛主席握著林一山的手說:“你這個‘長江王’來了。”
走進毛主席的房間,李先念已在場。毛主席高興地對林一山開玩笑說:“你看能不能幫我找個人當主席,我給你當助手,幫你修三峽大壩好不好?”
“這個大壩長我都想當噢!”李先念詼諧地說。
這次接見,毛主席向林一山透露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黨中央決定修建三峽大壩。”
1958年1月,毛主席主持召開了南寧會議。會前,毛主席派飛機把林一山接到南寧。會上,討論了三峽工程的造價問題。毛主席見他堅持50億元的造價,說:“那好吧,就算你說的這個造價,少裝機,先把大壩修起來防洪。”
這年夏天,毛主席在武昌東湖主持了一次政治局擴大會議,再次聽取了林一山的匯報。毛主席這次主要問了他關于三峽水庫的壽命問題。
1958年9月11日拂曉,林一山接到通知,要他去武昌東湖向毛主席匯報工作。這天,毛主席在會議室里單獨接見了他,主要向他了解了三峽水庫的泥沙問題。這次接見,毛主席與他談了半個小時,約他陪同游長江。在奔騰不息的大江上,毛主席健臂劃行,甚是壯觀。
當晚,毛主席約請他和王任重到漢口的老通城吃晚飯。席間,毛主席指著幾個孩子問林一山說:“是你的孩子吧?”
“是的。”林一山答。
毛主席對自己的工作人員說:“你們只顧自己吃,也不管管孩子們。”
這次接見過后,新華社和《人民日報》都發了消息。從此以后,毛主席便把長江的事交給了周總理。
為治水,鞠躬盡瘁
新中國成立初期,適逢長江發生大洪水,林一山親眼目睹了長江、漢水破堤潰垸的慘狀,深深感到長江洪水災害是中華民族的心腹之患,認識到長江水利事業對國家經濟發展的極端重要性。從此以后,他毅然投身到治理長江的大業中。1950年2月,他組建起了長江水利委員會,積極研究探索中國水利發展與長江流域綜合利用開發問題。廣泛收集基礎資料,迅速掌握了我國第一大河長江的基本特性。
毛主席的多次接見,給了林一山巨大的精神力量。在毛主席和周總理的直接關懷和支持下,他組織國家有關部門和地方政府,歷時3年,編制了以防洪為重點、以水資源綜合利用為主體的長江流域綜合利用規劃。半個多世紀的實踐證明,這個規劃是正確的。人們說,他是長江流域綜合利用規劃的首倡者和重要奠基人。另外,他還促成了一大批工程的建成。為了有計劃、有步驟地推動三峽工程的興建,1958年,他組織建設了漢江丹江口水利樞紐。這項工程不僅是漢江的重要防洪工程,也是今天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的水源工程。
1972年,葛洲壩工程建設面臨很大困難。當時,林一山正患癌癥(眼色素瘤)住院治療。他不顧個人安危,臨危受命,遵照周總理的指示,擔任了國務院葛洲壩工程技術負責人。根據醫生診斷,他的右眼需要摘除,他邊工作邊治病,鼓勵醫生說:“你們大膽地挖吧,我瞎了一只眼睛,能把葛洲壩修起來;兩只眼睛全瞎了,我閉著眼睛,照樣把葛洲壩修起來!”
在他的領導下,歷盡艱辛,終于把這項瀕臨失敗的工程建設成為享譽世界的優質工程。
林一山為南水北調也傾注了大量心血。早在20世紀50年代,他就帶領長江委選好了從丹江口水庫自流引水華北、直達京津的引水路線,就是現在正在建設的中線調水工程。他還多次深入青藏高原巴顏喀拉山區,尋找一條從西南向西北調水的線路,并提出了西部調水方案。
早在1953年,林一山就提出了水庫移民工程的新理念。在雙目失明的艱難情況下,先后完成了《林一山治水文選》、《葛洲壩工程的決策》、《中國西部南水北調工程》、《高峽出平湖》、《林一山論治水興國》、《河流辯證法與沖積平原河流治理》等著作,成為一代水利理論大家。
年復一年,為了解決水庫使用壽命、三峽、南水北調等“天字號”的大難題,他的足跡遍及大江上下、長城內外,遍覽了祖國的大江大河。
林一山逝世的噩耗傳到大江兩岸時,與他共事多年的同事、朋友非常悲痛,用“沉烏落月水停流,痛失英豪淚載舟”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人們吟道:“大禹傳人難忘林一山,西陵石壁永鐫長江王。”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