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關于湖北某縣委書記先進事跡的正面典型報道,刊發后卻被認為是“過頭”了,引來一片爭議乃至非議①。已經持續評選了七年的《新聞記者》雜志“年度十大假新聞”,2007年度因為評出了一篇報道典型人物失實的“正面”假新聞而格外引人關注,該雜志也以“正面假新聞終于現形”來描述這個案例的顯著意義。②
正面報道中的假新聞不是什么新鮮事物,在以往的新聞實踐中也屢有發現,然而當前一段時期,圍繞這個問題形成了一個議論和聚焦的熱點,因此有必要對它展開思考。
“正面”假新聞表現形態四類
“正面宣傳為主”是我國新聞宣傳工作的指導方針,正面報道也因而成為一類富有特色的新聞報道。所謂正面報道,從報道對象看是指報道的新聞事實往往反映了社會和社會成員積極、光明的一面;從媒介報道者的報道意圖看是提倡和引導社會主流價值觀,正面貫徹黨和國家的方針政策。當然早有研究者指出,輿論監督類報道對社會的正常運行,發揮著建設性作用,也應包括在正面報道之內。本文所涉及的正面報道,僅指表現手法上直接、正面報道上述“積極”事實的報道。
“正面”假新聞也即指這類正面報道當中包含有虛假、不實成分的新聞報道。有研究者還提出“好事假新聞”的提法,涵義與此相當。“正面”假新聞也屬一類獨特的新聞報道,在尊奉“壞事才是新聞”等新聞價值標準的西方新聞界相對鮮見。
不妨將常見的“正面”假新聞的表現形態分為四類:
措施成就類。這類假新聞主要發生在時政、科教、文衛等報道領域,即那些為各級領導干部吹喇叭、抬轎子的所謂正面報道。諸如,夸大工作成效、編造紙上措施、虛報數字、措施和成效沒有必然聯系等。
當前此類中有兩種較為突出的現象:一種是壞事當作好事報。例如,明明是災害事發突然,民眾損失嚴重,而報道不是將焦點對準社會關心的災情,卻一味報道領導干部趕赴現場、坐鎮指揮、有信心戰勝眼前的困難的姿態等;另一種是為了出正面新聞,記者不惜主動參與編造策劃,“總結提煉”經驗,使用“創造性的舉措”、“國內首創”等高級修飾語拔高層次。
好人好事典型類。此類假新聞的例子如《新聞記者》2007年度“十大假新聞”中的 “兵媽媽認了176個兵兒子”。這則假新聞中,“月收入從未上過千元的一對夫妻,25年獻愛心40多萬元”等虛假事跡的散布, 使得“新時期愛國擁軍模范”喬文娟及其家人陷入重重誤解之中。正如《新聞記者》編輯點評所言,在這類先進典型報道中,“多年來普遍存在著任意拔高、隨意放大、刻意求全的問題。作為被拔高放大者,出于種種考慮,未必肯吐露實情;而作為媒體,民不舉官不究,也就蒙混過去了。”③久而久之,表面上雖然看不出有什么危害,實際上卻已經是惡果深重——典型人物報道普遍得不到受眾的信任。
奇人逸事類。這類假新聞往往隱藏在社會新聞中,適應受眾接受新聞時的求新、求異心理。例如,前幾年“中國女孩改寫牛津大學800年校史”的報道就是一個例子,該報道稱,英國牛津大學頒發校長令,把博士學位和最高獎學金的榮譽授予來自中國齊齊哈爾的留學生吳楊,以表彰她在數學和電子計算機學科中獲得的優異成績。報道稱這是牛津大學建校800年來第一次把這樣高的學位和獎學金授予剛剛讀大學二年級的學生。這條新聞的始作俑者是某小報,隨后被多家媒體炒作。“特殊人物+反常事件+熱點背景=有賣點的假新聞”④,這一假新聞賣點公式同樣適用于此類“正面”題材的假新聞。
粉飾環境類。新聞媒介的重要功能是監測環境,真實地反映事件的最新變動情況,然而這類假新聞的目的卻是為身邊環境遮上一層粉紅色的朦朧窗紗,使人看不清真實景象,眼前只是一片大好春色。沒有客觀存在的事實基礎,報道只剩下存在于報道主體那里的認識真實,無疑是典型的假新聞。典型的例子是,幾年前新華社記者發出洪災后“災民情緒穩定,市場物價穩定”的報道,遭到災民告狀指責。事實是,鍋灶都還埋在廢墟里,沒辦法買糧買菜做飯,物價當然“穩定”,而遭遇這樣的生活困難,災民情緒又何談“穩定”?⑤
以上四類“正面”假新聞,包括客觀對象完全不存在的虛假報道、報道與客觀對象部分不符合的失實報道、脫離了本質真實的假象報道。它們或無中生有、或言過其實,傳播虛假不實信息,掩蓋事實真相,有損政府形象,使媒體喪失公信力。
“正面”假新聞的特征和演變趨向
一般來講,“正面”假新聞具有下列特征——
主體認識與客觀對象錯位。這里論及的“正面”假新聞,首先是報道者在報道過程中,主體認識與報道對象完全或部分不相符合和一致,失去了新聞報道反映客觀事實的本來意義,又因為報道對象是積極的、正面的社會行為,其歪曲反映、片面反映的導向作用及對受眾接受心理的影響是十分消極的。
事實包含虛構性信息。這是各類假新聞共有的特征,這里不再贅述。
價值評判和意見滲透過度。“正面”假新聞通常具有強烈的主觀性,報道者對事實的價值評判壓倒了事實的真實準確。報道者有意無意地在新聞報道中表達自己的意見,以引導受眾。有的記者跳出來判斷、概括、議論、抒情,有的則借專家權威之口“高度評價”。一些“正面”假新聞之所以被人們揪了出來,被人感覺“過了”、“別扭”、“肉麻”,報道中的代人評判、強加于人、宣傳目的直接表達是原因之一。
“正面”假新聞固然不是今天才有的,但是觀察可以發現,它們在今天的媒介環境下也在不斷發生演變,理當引起關注和防范。顯而易見的演變趨向有——
一是越來越從非事件性新聞向事件性新聞過渡。以往“正面”假新聞發生最多的報道樣式是所謂的“大綜合”,即綜合報道成就和措施的工作消息、工作通訊。然而近年來,隨著遵循新聞規律的報道理念深入新聞界,在工作報道、會議報道領域突出新聞性、事件化成為新聞報道改革的一個突破口,尋找事實長期發展過程中的變動節點、追求要素齊全,現在是很多編輯部對記者搞正面報道的基本要求。于是在產生積極效果的另一面,“正面”假新聞的事件化也應運而生。舉個簡單的例子,一條非事件性新聞中,“接受首批取暖補助的400多戶居民都感激地落了淚,他們紛紛奔走相告,感謝政府的關懷……”到了事件性新聞中,“家住石家莊市裕華區的張大爺做夢都沒有想到,他成了首批享受取暖補助的400多戶居民中的一員,這天,區供熱辦的干部來到他家,登門送來了補助款……”這是某市兩家報紙分別刊出的兩條報道。據了解,記者只參加了有關會議而并未現場采訪,報道中的“張大爺”未見全名,而報道區域中的“張大爺”無法核實,因此后一條報道中的事件幾可視為虛構。這類現象不勝枚舉。值得注意的是,向事件性新聞轉變的手法從外在形式上加強了可信度和新聞性,因而具有更強的欺騙性。
二是由黨報向市場化媒體蔓延。正面報道比重大,正面報道中的虛假不實成分比重大,今天已經不是黨報黨刊獨有的現象了,一些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媒體也有這種現象。市場化媒體在轉載、報道正面社會新聞方面頻頻出險,時常引發爭議,有的已經引發新聞侵權糾紛。這個現象與晚報、都市報熱衷于對“正面事實”的炒作直接有關,目的是制造轟動的正面效應,以吸引眼球。還有研究者認為,有的媒體采取先策劃、制造事實然后報道的手段,批量生產“人間真情”催淚報道的普遍手法,也屬正面假新聞。筆者認為,這類媒介事件(又稱傳媒假事件)不等于假新聞。
三是由機關部門政績宣傳向各類法人的軟廣告擴散。表現在:記者先發正面報道贏得對方好感,之后或拉廣告得到組稿費,或暗中收受好處,明里暗里搞有償新聞;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企業發生信譽危機時,幫忙用正面報道恢復名譽;參加企業公關活動式采訪,如旅游、娛樂等,按企業口徑發稿。
“正面”假新聞的防范困境
“正面”假新聞不僅僅是職業道德問題,新聞媒體和從業人員追名逐利、作風浮躁不是唯一的原因,它的成因比其他種類的假新聞更復雜。
如果說其他種類的假新聞可以通過加強從業人員職業道德建設、完善把關審核機制加以防范的話,“正面”假新聞的防范則還在困境之中,因為它不僅僅來源于不良風氣。
仍然回到前面的問題,為什么長期存在的“正面”假新聞會在近年日漸形成關注熱點?筆者認為,這是民主政治不斷推進、改進正面報道有起色、報道者和受眾都更加尊重新聞規律的好的走向,由此我們不妨對減少和杜絕“正面”假新聞抱以希望。
注 釋:
①東方言:《正面報道緣何遭遇“滑鐵盧”》,《中國新聞出版報》,2007年2月12日。
②③賈亦凡、陳斌、阿仁:《2007年十大假新聞》,《新聞記者》,2008(1)。
④季為民:《關于假新聞的倫理悖論反思》,《第七屆新世紀新聞輿論監督研討會文集》,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新聞與傳播系等編印。
⑤萬武義:《在表象真實的背后》,《我們的經驗》,新華出版社,2001年版。
(作者單位:燕山大學文法學院)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