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南虎事件看網絡媒介對公共領域的重構

公共領域，簡單地說，就是指我們社會生活的一個領域。在這個領域里，像公共意見這樣的事物能夠形成，市民可以自由表達與溝通意見，以形成民意與共識。它是介于私人領域和個體權威之間的一個領域，是一種非官方公共領域，是各種公眾聚會場所的總稱，公眾在這一領域對公共權威及其政策和其他共同關心的問題作出評判，①它發端于古希臘城邦廣場，歷經文藝沙龍、咖啡屋和書友會等近代公共領域，發展到資產階級代表型公共領域的興盛時期，最后在現代商業運作下日趨衰落。

在哈貝馬斯看來，公共領域存在的構成必須具備以下三個條件：（1）由私人組成的公眾。他們具有獨立人格，能夠在理性基礎上就普遍利益問題展開辯論。（2）擁有自由交流、充分溝通的媒介。因為媒介是信息的載體，決定著信息的流量。單向的非溝通媒體將導致信息的匱乏和意義的缺失，在此基礎上，私人的“獨立”與“理性”也就失去了意義。（3）能夠就普遍利益問題自由辯論、充分交流，進行理性批判并達成共識，形成公共輿論。②這便是形成公共領域的三個支點。

互聯網的發展無疑為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概念注入了新的活力，互聯網交互行為的特點決定了網絡中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有別于以往面對面或通過印刷品、廣播等媒介的交往方式，它的確為每個人接收和表達意見并快速得到反饋提供了可能，其“去中心化”的結構形式確實令權威機構失去了往日的榮耀和權力，改為以隱蔽姿態發揮作用，所有這一切將最終導致公共領域實質上向網絡公共空間過渡。

網上交往的表現形式大體可以分為私人通信和公共討論兩大類。電子郵件和即時聊天工具是私人通信的兩種經典形式；各種論壇、社區和作為開放式私人日記的博客多用于公共討論。逐一分析電子郵件、各種聊天工具、BBS以及博客四種網上交往形式，可以看出：無論是一對一的收發私人郵件，還是群發廣告郵件的企業行為，無論是OICQ類型的私人聊天，還是其他任何形式的聊天室，都有明顯的隱私性特征，應該屬于私人領域的范疇；網絡公共領域的表現形式主要是指具備典型公共性特征的網絡論壇、博客。

依照哈貝馬斯的理論，理想話語情景有四個層次，從“任何具有言說及行動能力的人都可自由參加對話”，到“對別人的論點加以質疑”和“必須真誠表達自己的主張”，逐步由私人領域深入到政治公共領域，進而影響公共權力機關，使其“理性地接受這些具有說服力的論證”，話語權取得“合法性”。③

從上述話語情景的四個層次考察，筆者認為，網絡公共領域的定義是：以網絡論壇和博客為主要表現形式，以公共問題為話題內容，具備公共領域的基本功能、運行原則和運行方式的一種網絡輿論載體。

華南虎事件經過

“號外！陜西鎮坪縣拍攝到了野生華南虎！”2007年10月12日下午3時46分，當網友“人力車夫”激動地將這一令人震驚的消息貼到“色影無忌”論壇時，不曾想到竟會點燃一場聲勢如此浩大的華南虎照之爭。先是尋常的懷疑。但到了10月13日上午9時多，技術上的質疑出現了，一些人開始傾向于照片中的老虎是只“假老虎”。

在此期間，除了“色影無忌”外，“打虎派”和“挺虎派”的網絡陣地紛紛落成。2007年10月20日，另一個激起了強烈關注的“打虎派”代表人物中科院植物所研究員傅德志出場了，聲稱他從植物學角度出發，解決了動物學家不能解決的問題，“以葉子大小為參照，周正龍拍攝的老虎太小了”。他也以一個植物學專業網絡論壇“義妹論壇”為大本營，發言“打虎”，從而使“義妹論壇”成為了“打虎派”的另外一個陣地。而在2007年10月26日，“挺虎派”代表人物關克則以真名在新浪開博，并由此成了“挺虎派”的主要言論陣地。

2007年11月16日10時30分，網友“小魚啵啵啵”在“色影無忌”論壇中發表了4張照片。在這個名為“人肉引擎搜索結果：老虎原圖找到啦！”的帖子中，“小魚啵啵啵”聲稱，這張圖來自四川攀枝花的一個網友。這個網友留言聲稱感覺虎照很眼熟，后來終于想到家里有一幅墻畫，上面的老虎與“周老虎”幾乎完全相同，隨后將墻畫照片發給了“小魚啵啵啵”，“小魚啵啵啵”則將照片貼到了“色影無忌”論壇中。

接下來，網友們開始瘋狂地搜索這張墻畫的出處。有網友根據墻畫左下角的商標找到了有同樣商標的浙江義烏威斯特彩印包裝公司的“鑫龍墻畫”。威斯特老板駱光臨也很快被找到，他表示，這款墻畫于2002年面世并銷往全國。墻畫的出現使“挺虎派”的網友紛紛認輸。在“色影無忌”上，網友“flower7166”從此再沒發言，另外一些挺虎中堅則發帖認輸。

在“打虎派”節節勝利之際，網友們所形成的輿論開始指向了“虎照”背后支撐著的調查報告和鑒定，他們紛紛質疑調查報告出臺的原委和專家的鑒定水平。2007年11月26日，門戶網站網易獲得了周正龍聲稱拍攝到的7l張“華南虎照”中的40張數碼照片，他們著手委托專業機構進行鑒定。“華南虎事件水落石出了，照片中的老虎是假老虎。”網易新聞主編林少梅在多方鑒定結果匯總后，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2007年12月9日，國家林業局要求陜西省林業廳本著實事求是、科學嚴謹和對公眾負責的態度，委托國家專業鑒定機構對周正龍所拍攝的華南虎照片等原始材料依法進行鑒定，并如實公布鑒定結果。2008年2月3日，陜西省人民政府辦公廳就陜西省林業廳未按規定程序履行報批手續擅自召開新聞發布會，草率發布發現華南虎的重大信息一事發出通報批評。2008年2月4日，陜西省林業廳就“草率發布發現華南虎的重大信息”發出《向社會公眾的致歉信》。

案例分析

網絡是自由交流、充分溝通的媒介。在華南虎事件中，參與討論的網民有中科院專家、陜西省官員、著名野生動物攝影師、照片原作者，還有許許多多的普通網民。我們不難看到，不管你是專家、學者、官員，還是平民百姓，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在論壇或博客上發表自己的看法，有些比較偏激的觀點也隨處可見。在網絡上，網友可以盡情地發表自己的看法，進行自由地交流、充分地溝通，不像傳統媒體那樣擔心版面或時間的限制。

網站對網友發表的帖子或觀點的管理也比傳統媒體寬容得多，人民網某一負責人介紹說，刪帖子的尺度，總的想法是，只要不違法、只要愛國、只要符合人民日報網絡版宣傳的基本原則、只要格調健康、只要講禮貌，那么可刪可不刪的就不刪。由于博客主人是博客唯一的管理者，其態度一般都是非常寬松的。關克就在自己的博客上表明“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態度。2008年2月26日，筆者在百度網站上輸入“華南虎事件”，找到相關網頁約4960000篇，在Google網站上輸入“華南虎事件”，查到約有3800000項符合華南虎事件的查詢結果。

顛覆了“議程設置”理論。在傳統媒介環境下的議程是：傳媒議程→公眾議程→政策議程。往往是傳媒議程影響公眾議程，再影響政策議程。

但是在此次華南虎照風波中，傳統媒體卻一直充當著網絡的傳聲筒和求證者，決定該事件走向的幾個關鍵點，無一不是來自網民自發的力量。④

對于網民來說，野生華南虎生存狀態這一原本的事件核心成了無足輕重的問題，他們更關注事件中的政府誠信與官員操守。湖南網友王剛橋說：“如果政府缺乏誠信，就算鎮坪真有華南虎，我們又如何能夠期待這樣的地方政府能夠履行好保護之責？”《人民日報》2007年11月21日發表“人民時評”《“華南虎事件”讓誰蒙羞》，直言不諱地批評地方官員的“誠信缺失”和“急功近利”。同年12月20日，《人民日報》再接再厲，發表《峰回路轉的不只是“虎照事件”》，從“華南虎”說到“廈門PX項目”之爭，指出各級政府“以包容的胸懷面對民間輿情，以積極的態度對待公眾質疑，也是民主政治建設的必然要求”；“正面回應并未消損政府形象，相反，它讓公眾體察了政府對民意的重視”。

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2007年12月9日，國家林業局要求陜西省林業廳委托國家專業鑒定機構對周正龍所拍攝的華南虎照片等原始材料依法進行鑒定，并如實公布鑒定結果。隨后，陜西省人民政府辦公廳就草率發布發現華南虎的重大信息一事發出通報批評，陜西省林業廳就“草率發布發現華南虎的重大信息”發出《向社會公眾的致歉信》。

可見，在網絡媒介環境下的議程設置就變成了：公眾議程→傳媒議程→政策議程。

華南虎事件中，論壇和博客是形成網絡公共領域的最為重要的陣地。縱觀整個事件，“色影無忌”論壇是華南虎事件的策源地，也是形成華南虎網絡公共領域的重要陣營。

2007年10月20日，中科院植物所研究員傅德志以一個植物學專業網絡論壇“義妹論壇”為大本營，發言“打虎”，從而使“義妹論壇”及他的博客“原本山川，極命草木”成為了“打虎派”的另外一個陣地。而在2007年10月26日，“挺虎派”代表人物關克則以真名在新浪開博，并由此成了“挺虎派”的主要言論陣地。

有人曾對2007年最受網民關注的20個事件在天涯社區、凱迪社區、強國論壇這三家論壇的發帖量進行統計，截至2007年11月20日，就華南虎真偽事件，天涯社區發帖1750個，凱迪社區發帖728個，強國論壇發帖598個，共計3076個原帖，發帖數居20個事件之首。

這說明，互聯網輿情有較大的傳染性，3家BBS雖然受眾和定位有較大區別，但網友對社會敏感問題的關注點、價值取向呈現驚人的相似和趨同。由此可見，論壇和博客已成為網絡公共領域的最為重要的陣地。

參與華南虎事件討論的都是由私人組成的公眾，他們具有獨立人格，能夠在理性基礎上就普遍利益問題展開辯論、進行理性批判，達成共識，形成公共輿論。在華南虎事件中，網民們用冷靜的話語擺事實講道理，技術性地證明真假善惡。其論證過程和意識形態、地方利益、個人恩怨相剝離，最終以鐵的事實粉碎了對方的謊言與偽裝。

網友“第一印象”用陜西省林業廳信息宣傳中心主任關克翻拍的其他8張照片中較為清晰的兩張，與正式公布的那張照片進行疊加。令他驚訝的是，三張照片中的老虎圖像在前、后景有明顯變化的情況下，幾乎不差分毫。而按照常理，當機位不同時，所顯現的華南虎斑紋應該完全不同！“唯一的可能是，老虎是平面的。”“第一印象”發布鑒定結論說。技術分析產生的強大說服力，使大批網友成了“打虎派”。到2007年10月底，已經有網友通過色溫、閃光燈反光、拍攝距離、透視變換甚至線性代數方法來證明老虎是“平面虎”。“19樓”網友在義烏市拍攝了年畫生產商的錄像，還上了央視《社會記錄》關于華南虎連續報道的第四集，這種社會責任感確實感人。

但論壇并沒有完全淪陷為“打虎派”的陣地，以網友“flower7166”為首的“挺虎派”也在用技術說話。2007年10月28日，他利用立體對像技術制作了立體虎照，以此證明“平面虎”結論的原理性錯誤，由此贏得了“挺虎派”的叫好聲。“挺虎派”代表人物關克則在自己的博客上發表了題為“華南虎照片技術分析”的文章，從“對技術造假的可行性分析、關于照片虎和年畫虎、照片的鑒定問題”三個方面論證華南虎照是真實的。

尤其值得欣賞的是部分“護虎派”網民，在證據出現、申辨無疑之后，當即承認錯誤，表現出良好的素養和風格。

因此有評論指出，在此次華南虎事件中，主流網民表現得相當理性與成熟。

新浪網就“你如何看待虎照的真假”開展了網上調查。截至2008年1月24日，共有90387人參與了投票，其中65410人認為華南虎照片是假的，占72．37％；16901人認為華南虎照片是真的，占18．7％；認為“不好辨別，很難說”的有8076人，占8．93％。可見經過充分討論、求證，絕大部分網民認為虎照是假的，網絡公共輿論已經形成。

在“華南虎事件”中，網民的力量是巨大的，因為它是追問的力量、質疑的力量、求真的力量。網友們在質疑過程中，十分認真投入：上傳照片、制作對比圖、尋找其他年畫、尋找年畫生產商等。梳理整個過程中媒體的表現，值得贊賞的是以網友為代表的公眾自始至終的質疑精神，正是有了他們，“華南虎事件”才更接近真相；而網絡傳媒凝聚了公眾的質疑精神，這恰恰成了推動社會進步的巨大動力。

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看出網絡傳媒已對公共領域進行了重構，形成了網絡公共領域。

注釋：

①何增科：《公民社會與第三部門》（導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8月版。

②尤根·哈貝馬斯：《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年版，187～205頁。

③鄭達威、蔡琳璐：《網絡公共領域建設探析》，《新聞前哨》，2007（5）。

（作者為東莞理工學院城市學院教務處副處長）

編校：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