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進步的年代,蘇伊士運河和電報推進了全球一體化。
這是一個瘋狂的年代,美國鐵路泡沫破碎導致經濟危機籠罩全球。
大清的商人們聯合起來,勇敢地進行了抗爭。
憂郁的圣誕節
圣誕節到了,上海的外商們卻感受不到絲毫的喜慶。
一種沉悶的氣氛籠罩著這座繁華的東方大都市。越演越烈的商戰,終于激發了中國商人們的眾志成城,本土錢莊聯合宣布:停止向外商們發行莊票——一種由本土錢莊簽發的可以代替現金流通的票據。
沒有莊票的支持,中國內地的廣大市場就轟一聲對外商們關上了大門。
這是1873年,一個危機遍布的年代。
作為世界經濟引擎的美國鐵路,因建設成本高漲,預期收益下降而泡沫破裂。1873年9月18日,擁有大量太平洋鐵路債券的美國杰依#8226;庫克金融公司(Jay Cooke Company)宣布破產,黑熊奔跑在華爾街上,世界經濟危機全面爆發。
浪奔浪流,危機的驚濤迅速襲卷上海。上海各外資銀行紛紛收緊銀根,從本地錢莊手中回收貸款。而此時,正是絲茶的采購旺季,錢莊的大量資金已經放貸出去,難以立即收回,上海的金融市場出現了全面的惜貸,即使利率高達50%,也難以借到資金。
這時,一樁金融盜竊案,令本已繃緊到了極限的中外經貿關系,砰然而裂。
一樁盜竊案引發的大戰
導火線是被德國順發洋行(Overbeck Co.)點燃的。順發洋行的買辦陳立堂,偷走了其公司兩張莊票,共計4000兩。這兩張莊票由本地錢莊永德和匯安所簽發。
隨后,他將其中一張支票交給了恒益錢莊,另一張則交給了德資的魯麟洋行的買辦,以抵還其個人舊債。兩天后,陳立堂潛逃。
當順發洋行發現問題后,立即聘請律師,要求永德和匯安不得兌現被盜莊票,并要求恒益錢莊和魯麟洋行退回該款。被拒絕后,順發洋行向會審公廨(the Mixed Court)起訴恒益錢莊和魯麟洋行。
根據《申報》的報道,會審公廨判令由順發洋行、恒益錢莊和魯麟洋行各承擔三分之一的損失。而根據《北華捷報》的報道,會審公廨認為該由包括出票行永德、匯安在內的五方分攤損失。對于這樣的結果,當事各方均不滿意。就在會審公廨出面調解之時,會審公廨中一位陳姓的中方法官卻斷令,必須先交1000兩銀子押金后,才能受理此案。當事各方不服,集體上訪到了上海道臺,上海道臺則下令將銀、票均暫留衙門。各方無奈,最后只好接受分攤損失。
一樁金融盜竊案由此了結了,但它帶來了另一個問題:會審公廨的判決,破壞了本地錢莊“認票不認人”的行規。上海各錢莊對此案結果大為不滿,開展了反擊行動,聯合停止簽發莊票。同時,向外商總商會“西商公所”交涉。
中外雙方開始了僵持局面。
華商:絲茶老大
順發洋行的莊票風波,其實只是19世紀70年代中外商戰的一個戲劇化高潮而已。
19世紀70年代之前,在商業層面上,熟悉本土市場、尤其是內地市場的中國商人其實遠比西方商人占有優勢。當時中國最大宗的出口商品,一是茶葉,二是絲綢,都是典型的“賣方市場”,加上中國的行會勢力大,在絲、茶的定價方面,外商幾乎沒有什么發言權。而通商口岸以外的中國內地市場,并沒有建立起符合“國際慣例”的支付體系,外商根本難以直接涉足,這也是造成買辦制度在中國盛行的主要原因。西方的堅船利炮固然能令清政府屈服,但商業本身卻不是靠大炮能夠完全左右的。
這個時候,一種被稱為“內地采購制度”的體系,主導著中國的外貿。根據中英《南京條約》,外商可以與通商口岸的任何華商進行交易,但不能到內地進行購銷。“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外商們便想了一招:雇請買辦深入內地直接采購。

在這樣的“內地采購制度”下,中國土產的價格實際上被操縱在負責供應鏈的華商們、尤其是負責溝通中外買賣雙方的買辦們手中。作為一股獨立于外商和傳統華商之外的特殊力量,買辦們利用雙方之間的信息不對稱,上下其手漁利。但也因此,買辦們作為洋行雇員和獨立商人的雙重身份,令其備受困擾,極易成為中外商戰的犧牲品。
1866年,一場以買辦身份為焦點的中外商業糾紛,標志著外商開始了一輪挑戰華商市場地位的征戰。
外商打出了擦邊球
事件與怡和洋行拒絕承認其買辦的雇員身份有關。
1866年11月,英商惠托爾(E. Whittall)兄弟向怡和洋行購買200-300包絲綢。12月中旬,怡和洋行買辦邱其儈先后將50包貨發給惠托爾兄弟的經紀人。
邱其儈雖然是怡和洋行的買辦,但也只有在貨物全部送達買方后,怡和洋行才會向其供應商支付貨款。因供應商催款,怡和就將本地錢莊出具的兩張莊票交給了邱其儈,邱將此兩張莊票經義沃錢莊支付,但該錢莊隨即破產,供應商依然沒有收到分文。
此時,怡和洋行認為自己已經支付了莊票,此一款項與自己無關。邱其儈在供應商的逼債下,向上海最高法院起訴,狀告怡和,要求支付絲綢款。
根據《北華捷報》報道,此案的爭議焦點就是邱其儈的身份。邱認為,自己擔任怡和的代理人已經有3年多,他的采購行為是代表怡和的,因此怡和有義務向供應商付款;而且這種付款必須以供應商收到真金實銀為準。而怡和則堅決否認邱的身份,因為他們既沒有付給他年薪也沒有付給他傭金;而且為了這批絲綢,怡和洋行已經支付了莊票,應該視為完成了付款義務,后來發生的意外,不應該由他們來承擔風險和損失。
雙方各執一詞,但最后,還是怡和表示妥協:只要邱能撤訴,怡和愿意另付貨款。如此一來,怡和在此單生意中損失8萬兩銀子,但《北華捷報》認為這還是合算的,畢竟怡和因此保住了在中國的聲譽。
但這一案件卻震撼了中國商界:連怡和這樣的“東方羅斯柴爾德”,也會在需要的時候,拒絕承認那些實際為他們服務的買辦的身份,這是個危險的信號。
上海的中國絲綢行會立即行動,準備將這個危險的漏洞堵上。
華商勒緊了付款的韁繩
中國絲綢行會的反應相當迅捷。怡和的案件了結后不久,行會的新規則就提交給了上海道臺,并知會外商。
絲綢行會先將外貿的“發言權”抓在手上,規定所有交易必須經過行會授權認可的通譯,否則不得進行。當時生意場上的翻譯,多數就是外商所聘請的買辦。這一規定,令那些未經過行會注冊的買辦及其背后的洋行,失去了直接采購的權利。
在結算方面,行會提出,雖然華商們都希望進行現款交易,但畢竟數額巨大,而且絲綢的品質鑒定相當復雜,現款交易似乎并不現實。因此,行會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外商可以先提貨后付款,但貨款必須在絲綢裝船運往海外之前全部結清。
行會同時規定,只要貨款未能全額付清,該批絲綢即使已經裝船,也不得視為外商的財產。一旦發生意外,期間洋行倒閉,則華商可以取回該批貨物。而此前,只要貨到了外商手中,即使分文未付,外商也將其視為自己的財產。
行會的規定頒布后,外商一片嘩然,認為這是強化行會的壟斷行為。但在強勢的中國商人面前,洋行不得不承認這些新的規則。
怡和洋行的一個小小官司,引發了對外貿結算方式和時機的普遍關注,其所造成的巨大反響,成為19世紀70年代中外商人征戰的先聲。
此時,世界經濟正因交通和通訊的革命而產生巨大變革,中國絲、茶以及華商的壟斷地位開始動搖。
從左右逢源到左右為難
華商在絲綢和茶葉市場的優勢地位,被遙遠的蘇伊士運河撼動了。
1869年,蘇伊士運河開通,并且規定只準蒸汽輪船通行。大量的蒸汽輪船迅速地取代飛剪船,投入東西方的航運。在中國出口額中占了70-80%比重的英國,從倫敦直航上海的航程由120天以上縮短到55-60天。蒸汽輪不僅迅捷,而且因為航程縮短、運能提升,其提供了更為低廉的運費和保費。中國茶葉經由蒸汽輪的快速運送,更能保鮮,因此倫敦市場已不再需要維持六至十二個月的茶葉庫存。
而同時,世界茶葉的供應量開始急劇上升。1872年,倫敦市場茶價下跌,而洋行的進價依然不得不接受華商的控制,因此遭受重大損失。這一年里,對食品衛生實行更嚴格標準的英國《整治假貨法案》(The Adulteration Act)經修訂后實施,英國商人們對中國茶的品質擔憂迅速上升,當年的綠茶報價只相當于過去兩年的半價水平。絲綢市場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
航運大提速后,絲綢交易速度和頻率加快,絲綢出口在當季的頭2-3個月就完成了。這當然令中國商人大得其利,絲價因而大漲。甚至在落季后的第三個月,還大大高于倫敦價格。
中國(上海和香港)和英國(倫敦)之間電報的開通,令行情能夠迅速傳遞,洋行甚至根據電報開始經營買空賣空的“期貨”,進一步刺激了需求,絲綢市場出現了嚴重脫離產能的“大躍進”。
“蘿卜快了不洗泥”,中國絲綢的質量問題,也在急增的出口需求拉動下暴露出來。為了趕工,繅絲和紡織環節質量嚴重下滑,結果造成中國絲綢在歐洲市場嚴重滯銷。1872年5月,里昂(Lyons)的絲綢商會向西商公所書面投訴,抱怨中國絲綢的質量問題以及虛假標識。他們還警告說,中國絲綢如再不改進,將可能被歐洲產絲綢(主要是法國和意大利)趕出法國市場。

法國人的警告并沒有被重視。一年后,英國駐滬領事也發布了同樣內容的警告,并經由上海道臺沈秉成向絲商們發布,但同樣也被忙于擴大生產的絲商們忽視。
1870年至1871年,上海周邊的主要產絲區,絲綢出口的增長速度每年在7-8%。但倫敦市場的需求卻因為過度投機,以及普法戰爭(1870-1871)而急劇下降。
在出口增長和需求下降的雙邊扭曲下,中國的絲商們終于聽到了清脆的泡沫破碎聲。里昂絲綢商會估計,整個1873年中國絲綢價格平均下降了約30%。在華的外商們對中國商人的定價權發起了挑戰,只要發現有質量問題,或者價格不合理,洋行便拒絕購買。而中國絲茶產地的農戶和生產商,并不介意國際市場的變化,他們拒絕接受低價。中國商人發現:他們從左右逢源成了左右為難,夾縫中的艱難日子開始了。
此時,上海法庭上演了幾個經典案例。
外資銀行成了被告
1873年4月3日,上海一家名為彌爾森托德(音譯,Milsom Tod Co. 以下簡稱托德洋行)的洋行,為其在法國里昂的兄弟公司彌爾森波伊貝瑞,向一名中國絲綢經紀人謝子男購買25包絲綢。托德洋行收貨后,向法蘭西銀行(the Comptoir d’Escompte)提交了由里昂的貝瑞公司出具的匯票;法蘭西銀行驗票后,將10,104.34兩銀子打入了托德洋行的帳號,作為采購該批絲綢的貨款。
4月4日,當裝載有該批絲綢的郵輪離開上海后,托德洋行向謝子男開具了一張9467.5兩白銀的支票。但當天,該支票卻被銀行拒絕兌付,理由是:根據剛收到的電訊,里昂的貝瑞公司已經破產。對于這一變故,上海托德洋行還不知情,隨后,他們自身也有幾張支票被法蘭西銀行拒絕兌付。
與此同時, 托德洋行要求匯豐銀行(the 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向另一名中國絲綢經紀人宋達出具支票,支付絲綢貨款。在兩張支票中,匯豐銀行先向宋達兌付了一張,但隨即也發現了法國貝瑞公司的破產消息,匯豐銀行便設計將宋已經兌付的款項騙回,隨即拒絕兌付托德洋行的兩張支票。
憤怒的托德洋行將法蘭西銀行、匯豐銀行推上了被告席,要求法庭判令他們履行付款義務并賠償相應損失。托德洋行認為,他們早已收到了法國貝瑞公司的貨款,貝瑞公司的破產不應對他們的銀行支付能力產生任何影響,銀行沒有理由拒絕他們的支票。
5月7日,法蘭西銀行表示妥協,同意兌付支票,并與托德洋行達成了調解協議;而匯豐銀行則被法庭判令強制兌付,同時賠償相應損失。
這一案件成為上海灘的經典案例,其所帶來的震動,在于電報的普及令外資銀行和外商們得以即時了解海外商業環境的變化,并采取對策。這對在海外毫無耳目的中國商人來說,無疑是一種相當強勁的威脅。
2000兩引發的外交戰
1872年1月16日,一名叫李春齊中國茶商,從英商有利銀行(the Chartered Mercantile Bank)申請2000兩銀子貸款,請求泰特洋行(Tate Hawes Co.)擔保。李和泰特洋行有業務往來,其在該公司的貨倉內存放了294箱茶葉。貸款下達同日,李簽署了一張本票,抵押給泰特洋行。
2月23日,李將294箱茶葉售予韋斯頓公司(Weston Co.),但在3月9日付款日之前,韋斯頓公司突然宣布倒閉。由于李已經無法償還貸款,有利銀行遂要求泰特洋行承擔連帶責任,收還了2000兩貸款。
泰特洋行起初想把韋斯頓公司的不動產出售,但依然資不抵債,他們隨即向上海會審公廨提起訴訟,要求判令李兌現所抵押的本票。
法庭卻認為,李雖然能說英語口語,但卻不能流利閱讀,因此,其所簽署的抵押本票,對其沒有約束力。
泰特洋行顯然無法接受這樣的判決,他們隨后請求英國領事麥華陀(W. H. Medhurst)和上海道沈秉成干預。結果,麥華陀支持泰特洋行,而沈秉成則支持李,這一爭端遂演變為中英官方的糾紛,并于4月26日被提交到總理衙門。
在北京,中英雙方的分歧在更高層級上展現。總理衙門與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Thomas Wade)各執一詞。總理衙門雖然贊同沈秉成意見,但在外交壓力下,只好將案件退回上海,繼續由麥華陀和沈秉成會商辦理。
揀起被北京踢回的皮球后,麥華陀和沈秉成兩人都學了乖,設立了一個仲裁庭,四名仲裁員分別由中英雙方各任命兩名。這個中英混合仲裁庭最后干脆將兩國法律都撇在一邊,各打五十大板,裁定泰特洋行和李各分擔2000兩銀子中的一半。
此案在妥協之中草草收場。但其暴露出結算方面存在的嚴重風險,引起了茶葉和絲綢行會的再度關注。
經濟的胳膊扭不過政治的大腿
1873年5月10日,上海道臺沈秉成應絲綢行會之請,向英國領事館發出了照會,要求領事和外國商人認可新的規則。根據英國外交文件記載,由絲綢行會提出的新規則,其實和1866年的規則相差不多,甚至更為激進,核心就是現款交易,防止外商在漫長的付款期內將交易之外的風險轉嫁給華商。一個星期后,行會又直接將以上規則通報給了西商公所。
不出意料,這些新規定遭到外商們的堅決拒絕。事實上,不少外商都是先拿到貨,而后才能將匯票在外資銀行貼現,他們沒有能力在茶葉或絲綢過磅或送貨時就支付貨款。為此,外商們提出:此前實行的先到貨、晚付款,并沒有給華商造成過任何商業上的災難,即使像托德洋行起訴法蘭西銀行及匯豐銀行,或者泰特洋行起訴李春齊的案件,最后的裁決都是對華商有利;其次,在中外商業糾紛中,更多的是中國商人通過摻假和虛假包裝的貨物損害外商;第三,外商之所以要求中國商人在進口商品時先付款后提貨,不是歧視,而是因為中國商人只使用本地錢莊的莊票,而這些莊票的信用程度根本無從查實;第四,華商方面所聲稱的外商可通過電報規避商業風險,是毫無根據的。
5月29日,英國領事麥華陀正式拒絕接受行會的要求,他大量引用中英之間幾個條約的規定,認為這些新規則不僅暴露了絲綢和茶葉貿易的壟斷性質,而且也違反了中英條約中的義務,并背離了自由貿易原則。
絲綢行會無視麥華陀的警告,正式宣布了有關規則,并表示將對違反此規定的華商予以懲罰。西商公所代表外商則繼續予以抵制,6月7日,總商會主席、怡和洋行的大班約翰生(F.B.Johnson)致信列強領事們,請求他們協助推翻這些新規則;而上海道臺沈秉成則拒絕了洋商們的全部要求。
雙方的對抗逐漸蔓延到了政治領域。根據英國外交文件,麥華陀于6月11日正式照會沈秉成,要求其下令廢止新規則,措辭十分嚴厲。在巨大的外交壓力下,沈秉成無奈,只能下令行會取消新規則。但他同時在《申報》和英文《北華捷報》上刊發公告,表明他的命令是受迫于列強的政治壓力。
弱國無外交,絲綢行會只好屈從,被迫放棄自己進行現款交易的要求。但在他們懇請下,列強領事們同意,外資銀行不得以任何海外公司的倒閉為由而拒絕向華商履行支付義務。
在這一回合的較量中,憑借著強大的外交壓力,外商們暫時戰勝了華商。但這種“找市長”而非“找市場”的辦法,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中外商人的對抗激流涌動,隨時能噴渤而出。
絲綢摧毀了上海灘
中外商人在絲綢結算方式方面的明爭暗斗,大大延誤了1873年的銷售季節。占用了大量資金的絲綢行業,終于拖垮了上海的金融市場。9月份,當一家絲行轟然而倒后三周,上海爆發了金融恐慌,近50家中國公司和20多家本地錢莊被這場風暴摧毀。本文開頭所敘的德資順發洋行的金融盜竊案,就在這樣的時候,引爆了中國商人同仇敵愾的怒火。
錢莊對外商停發莊票后,雙方一直僵持。在錢莊發起的請愿簽名中,不少心急火燎的外商也紛紛表態贊同要維護“認票不認人”的規則;買辦監守自盜造成的損失,應由洋行自行承擔,不得作為遺失的莊票處理。
雙方耗到1874年3月6日,西商公所無奈宣布,今后無論洋行還是外資銀行都必須嚴格遵照本地錢莊的規矩,順發洋行之案為特殊情況,下不為例。上海眾華商隨后公告:“既奉西商公所議復仍照錢業舊例,遵即知會錢莊出票行用矣。特此布聞。”
中國商人們終于贏來的商戰的慘勝。
商事還是要商辦
1875年廣東的茶商行會和絲綢行會與外商進行了又一輪較量。這一次,雙方最終都冷靜地坐下來,達成了一個相互妥協的雙贏方案:
在外商從中國商人手中購買貨物之前,他必須先從一家外資銀行提前申請用于支付貨款的匯票;當貨物從中方移交給外商倉庫后,外商應向銀行提交倉單,則銀行根據此倉單放款,并由外商支付給華商;華商在收到貨款后,向外商移交提單,貨物方可裝船出口。
這一方案避免了各自的風險。經過了十年的爭斗后,洋行和華商終于找到了相互妥協和尋求雙贏的結合點。
新的雙贏局面很快展現出來。英國外交文件中有一份有關上海1875年貨幣市場的報告,指出:“新的體系在貨物交割時就結算,這加快了中國白銀的流通速度,而且,在交易旺季對金融票據的需求大大增加,促進了金融市場的活躍。”白銀流通加快,令中國得益;而票據市場發展,則令外商和外資銀行得益。
更為重要的是,這場商戰表明:作為一種建筑在平等基礎上的游戲,“商事”還是要“商辦”,任何憑借不平等的政治力量壓制對方的做法,最終傷害的一定是商業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