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反復折騰,不斷與自己制造的“毒”做斗爭,那些被添加入奶粉、飼料的三聚氰胺就是如此。而人類使用鉛的歷史,則仿佛一部更長、更豐富的中毒史。古羅馬時期,鉛被作為葡萄酒添加劑,帶來特殊的酸甜味;20世紀,人類則將四乙基鉛加入汽油,以防止發動機爆震。鉛為人們帶來便利,人類卻也被它潛滋暗長的毒性“暗算”。
巨獎引發的悲劇
19世紀初,謀求全球霸主地位的大英帝國,為了開辟一條通往東方的海上新航線,設立兩項巨獎,其中2萬英鎊獎勵第一個打通西北航線的人,5千英鎊獎勵第一艘到達北緯89度的船只。正是這兩項巨獎,釀成了北極探險史上最大一次悲劇。其中的主角是約翰#8226;富蘭克林,而悲劇的幕后推手則是鉛。
1845年5月19日,富蘭克林率領他的129名兄弟出航。按計劃,船隊會凍結在巴芬灣的冰層里,次年夏天解凍時船隊將繼續西行,直到再被凍住。船隊出發2個月后,有捕鯨者在北極海域看到過他們的身影。此后,卻再無關于富蘭克林的消息。此后十幾年,40多支救援隊深入北極,展開搜索富蘭克林的行動。直到1859年,利波爾德#8226;麥克林拖克船長發現了船隊的救生艇和死人骨骼。
富蘭克林探險隊的悲劇,像四散的拼圖一樣,被逐漸還原。1981年,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人類學家歐文#8226;比埃蒂重新追蹤當年考察線路,在威廉國王島一個石頭窩棚遺址四周,找到31塊骨骼。觀察后他認定,這名年輕人曾遭受過壞血病的折磨。隨后的骨骼組織分析結果,更讓人驚訝。這些骨骼中鉛元素的含量高達228ppm(百萬分之228),而同一地區的愛斯基摩人骨骼中,鉛元素含量卻僅為22 ppm。十倍的差異引起了比埃蒂的注意。水手的鉛中毒到底從何而來呢?

先從食物入手。原來,罐頭密封包裝食物——這一技術1811年才在美國取得專利,在當年被視為儲存運輸食品的獨門秘技。而密封罐頭頂蓋的焊料,主要是鉛錫合金,鉛含量高達90%以上。但使用鉛做包裝有致命的缺點。首先,這種焊料常留有縫隙,焊接并不牢靠,導致食物容易腐爛變質。此外,鉛極易滲透入食物中,能被人體吸收。今年9月,哈克盧特學會(The Hakluyt Society)對富蘭克林的航海悲劇,還表述了新的觀點——兩艘新式探險船上的供水系統,由于大量使用了鉛,亦是引起鉛中毒的重要來源。
鉛中毒的證據在不斷累積。在比奇島上發現的船隊遺留的罐頭內,就顯示出鉛滲漏的跡象,腐敗變質的食物也含有鉛。鉛能使人體中毒并逐漸虛弱,損害大腦功能、降低思維能力,思考和行動力的降低,對死里求生的船隊而言,這無疑是致命的。
悲劇性的畫面不斷被構建。鉛中毒的船員感覺疲乏、精神恍惚,開始麻木不仁,有的出現偏執或多疑,船員的性情變得狂亂,行為難以控制。鉛中毒引發的全身疼痛和貧血在所難免,而缺乏維他命C,不但引起了壞血病,而且還促進了鉛的吸收。壞血病、鉛中毒、北極的酷寒、探險的艱辛,一只巨大的死亡之手,將探險隊推入死亡的絕境。
現代歐洲之“痛”
工業革命的發展,促進了含鉛制品的爆炸性增長。醫學認識的滯后,讓鉛中毒的流行勢頭沒有任何阻擋,席卷了歐洲大陸和英倫諸島。追溯原因,大多是工業接觸鉛或食用了被鉛污染的飲料或食物。
早在1572年,法國開始流行一種名為“普瓦圖絞痛病”的腹絞痛。但一個多世紀后,人們才知道這種疼痛的原因在于飲用了被鉛污染的酒。1700年,意大利職業醫學創始人拉馬希尼(Bernardino Ramazzini)通過一系列權威研究,在《疾病的諷刺》一書中揭示,鉛中毒與礦工、陶工和油漆匠之間存在某種關聯。
1730年,西班牙馬德里市則流行起地方性腹絞痛,并持續了近50年,直到1797年人們逐漸發現一些規律:這一奇詭的腹絞痛多發生在貧民區,而這些窮人多使用表面含有很厚鉛釉層的容器,鉛可能就是病因。與此同時,荷蘭人也正被類似的腹絞痛所困擾,他們則是因為飲用從鉛制屋頂和水管取得的水而中毒。
隔海相望的英國也未能幸免。18、19世紀,成為英國“痛風黃金時代”,罪魁禍首被公認為從葡萄牙進口的葡萄酒。這一切,還得從《梅休因條約》說起。1703年,英葡兩國在里斯本簽訂這一旨在強化政治同盟、開辟雙邊貿易的條約。其中規定,葡萄牙的酒類進入英國市場時可享受關稅優惠。直到1836年該條約被廢除,英國大量進口了來自葡萄牙的廉價葡萄酒。而用于增加酒精含量的添加劑——白蘭地,大多用含鉛部件的蒸餾器制造。就這樣,英國人在享受葡萄酒的同時,也在被鉛中毒所折磨。
鉛中毒以“鉛痛性痛風”形式出現。18世紀中葉,一種被稱為德文郡絞痛病(Devonshire colic)的疾病,像瘟疫一般在英國德文郡地區流行。喬治#8226;貝克(George Baker)醫生是個有心人,在1767年發表醫學報告:這種病與飲用蘋果酒有關,蘋果酒恰好受到鉛的污染。他詳細描述了這種痛風的流行過程。原來,加工蘋果酒時,需要使用石磨粉碎蘋果,連接石磨的鉛制銷釘暴露于石磨的表面。此外,儲存酒的容器多是含鉛內襯,鉛不知不覺中被蘋果和酒中的酸所溶解。酒商為了調味和防腐,還會主動添加鉛制品。
羅馬帝國的衰亡
鉛與人的恩怨真是不少。問題又來了,鉛為什么會與人類過從甚密?
答案是,鉛的優良特性太多,高密度、良好的抗蝕性、熔點低、柔軟、易加工等特性,擁有讓人無法抗拒的使用價值。在古羅馬的宮殿、達芬奇的油畫、現代工業中,鉛都處處可見。公元前5000年的伊拉克兩河流域,就已出現鉛塊;古埃及時代,人們將鉛制作為祈禱用的小塑像。特洛伊遺址就發現鉛器皿,美索不達米亞的墓葬中出現過鉛酒杯;公元前3000年,鉛被用作交換物,在小亞細亞卡帕多基亞地區暢行無阻。公元前2000年的泰國還出現了含鉛青銅像。
在雅典城附近,古希臘人開發了著名的拉夫里翁礦,一捆捆鉛條和白銀涌入雅典城邦。地處丘陵地帶的拉夫里翁,分布著縱橫交錯的“含銀方鉛礦”礦脈。雅典人追逐的,僅是占方鉛礦石0.5%的銀。費勁辛勞采取的白銀,變換為雅典人的財富和權力,并使雅典打敗波斯一躍成為地中海地區的頭號海軍強國。而那些開采鉛礦的工人最為不幸,負責溶解鉛的工人也容易受到鉛中毒的傷害。
產量十分巨大的鉛,作為提煉白銀的副產品也沒被浪費。在羅馬,鉛被用于建造供水系統,輸水管道、蓄水池里鋪滿了鉛皮。羅馬人還“創新性”地把鉛作為食品添加劑。他們發現,使用有鉛內襯的銅壺煮葡萄酒,不但避免了銅散發的怪味,還有一種特殊的甜味:在煮沸過程中,鉛與酸性果汁發生化學反應,形成了醋酸鉛。在無糖時代,這種醋酸鉛的甜味備受羅馬人推崇。有人重復過古羅馬的煮酒方式,發現鉛濃度竟高達800 mg/L,這意味著羅馬人攝取的鉛嚴重超標,比美國環保署頒布的飲用水含鉛標準高16000倍。
鉛滲透入羅馬貴族生活的各個角落,被鉛包圍,在劫難逃。鉛在羅馬人體內開始蓄積,開始有人出現絞痛、便秘、麻痹和面色蒼白。羅馬皇帝奧古斯塔斯也曾禁止使用鉛作輸水管道,但這一政令似乎并沒被執行。1965年,吉爾費倫在《鉛中毒與羅馬的隕落》一文中寫道,“公元60年之后的一百年內,羅馬貴族人數的銳減,可能是鉛對生育能力的毒性作用所致。”鉛能侵入睪丸,引起男性精子總數減少、活力降低。此時的羅馬對婦女飲酒重新開禁,鉛導致的女性生殖機能損傷愈發嚴重。月經障礙、不孕、早產、流產,胎兒發育畸形甚至弱智兒漸次增多。吉爾費倫認為,鉛中毒是羅馬帝國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
1983年,美國密歇根大學化學教授尼瑞古(Nriagu)在《鉛與古代鉛中毒》一書中談到,飲用被鉛污染的酒,可以解釋為何很多古羅馬皇帝出現古怪行為。種種荒淫怪誕,洋洋淫亂大觀,性倫亂被視為古羅馬滅亡的重要原因。背后推波助瀾的重要一環就是鉛。
含鉛汽油的利益博弈
作為人類最早使用的金屬之一,人享用鉛所帶來的便利,鉛則以隱秘的方式影響人的健康。時間進入20世紀,鉛的潛能得以最大化爆發,那就是四乙基鉛在汽車工業中的應用,最終引發了人類對鉛中毒的關注。
四乙基鉛這種被加入汽油的添加劑,具有良好的抗爆震性能。爆震的產生,是由于汽油中含有正庚烷之類成份,它們極易燃燒,常在氣缸中自燃,并產生強沖擊波,而使發動機震動、發響。早期的汽車工業,竭力尋找抗汽油爆震的物質。
答案被美國化學家托馬斯#8226;米基利找到了。他把四乙基鉛加入汽油后,神奇的發現發動機竟不爆缸了。這種1854年就被德國人合成的液體,具有水果氣味,合成方便,極為廉價。1923年后,美國街頭的汽車用上了四乙基鉛,它在全球開始熱銷。
此時的人們已知道鉛能引起中毒,在含鉛汽油面世前一年,美國公共衛生署就公開警告,含鉛燃料具有高毒性。起初,鉛中毒事件在全國零星出現,報紙曾一度爆出某公司8名工人神經系統鉛中毒并死亡。因此,含鉛汽油一度被逐出加油站。

1925年,美國醫事總署年會上,針對含鉛汽油的首次論辯上演。代表含鉛汽油制造商的毒理學家羅伯特#8226;基歐(Robert Kehoe),著力弱化鉛的潛在風險,而愛麗絲#8226;漢密爾頓(Alice Hamilton)與其針鋒相對。盡管禁鉛呼聲很高,愛麗絲也獲得了與會專家的支持,最終仍不了了之。
此時,含鉛汽油制造商不但給醫學專家施壓,還通過醫學專家弗蘭克#8226;霍華德(Frank Howard)揚言,發展汽車工業將極大推動文明的前進,稱頌四乙基鉛的發現和應用是上帝饋贈的厚禮。四乙基鉛真的如此重要?在當時,一旦沒了它,那些昂貴的汽車會很快報廢。美國人得做出抉擇:自身健康,還是開車便利? 汽車制造商的利益驅動,綁架了人們的自由選擇,“輪子上的國家”成為最具蠱惑性的言辭,含鉛汽油暢行無阻。
1965年,地球化學家、美國加州理工學院教授克萊爾#8226;帕特森點燃了反對含鉛汽油的導火索。通過研究,他在論文《自然環境鉛污染與人》中指出,空氣和食物中含鉛水平大幅升高,而源頭是汽車。
一場艱苦卓絕的反對含鉛汽油運動開始了。帕特森的對手太多,眾多的含鉛汽油生產商勢力龐大。福特、杜邦公司還買通報紙,禁止帕特森的言論傳播。為使含鉛汽油繼續生存,他們還買通國會等,以停止帕特森的研究。此外,全國大氣鉛污染研究委員將其逐名,有人甚至出錢買通大學試圖開除他。
好在,終于有人認錯了。1966年,羅伯特#8226;基歐向繆斯基清潔空氣委員會說道:“一句話,在對待含鉛汽油這一問題上,我比這個國家的任何人都更負有責任。”沒錯,這位與通用和杜邦公司為伍的毒理學家,一直鼓吹“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形態均能承受鉛毒害之重”,鉛是人體組成的一部分。
努力終得勝果。鑒于鉛等金屬中毒的危害,1969年美國參議院公共工程委員會,首次就空氣污染舉行聽證會。美國國會于1970年通過職業衛生法案,隨后成立的國立職業安全與健康研究院(NIOSH)著手調查有毒物質,對空氣、水源、食品中的鉛含量做出限定。1973年,美國環境保護總署宣布,將分步驟降低含鉛汽油使用量,設定了含鉛汽油的最后使用期限——1986年。
1971年,美國把汽油中的含鉛量降低到不足1%,1977年降低為0.06%。成果無疑是積極性的,1980年美國男嬰每天的鉛攝取量平均為45微克,成年男性為84微克,十年過后,攝取量降低為十分之一。截至90年代末,美國人血鉛水平降低幅度達80%。
2000年,歐盟成員國也全面禁止含鉛汽油使用。中國也自2000年起,停止生產含鉛汽油,同年7月1日停止使用含鉛汽油。目前,含鉛汽油在全世界大多數國家已沒了市場,汽油的無鉛化日益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