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道 永不消散的蜀人離歌

在劍門關口，一條寬約1.5米的古道至今仍盤旋在山脊之上；而在昭化，古蜀人與秦人大決戰，古老的金牛道，見證著古蜀國煙消云散的一幕幕生死；距離彭州36公里的白鹿山，從周圍山峰中突兀而出，戰略位置極為險要，蜀王死后，蜀王子棄守成都，率領群臣在這里準備與秦軍最后鏖戰。金牛道與白鹿山，見證著古蜀國亡國的慘痛，飄蕩著蜀人久久不散的離歌。

在四川古代歷史上，曾經有過數條著名的蜀道，北通中原的有金牛道、米倉道、陰平道，南下滇越的有五尺道、靈關道，水路則有岷江道與三峽水道。這些古道中，金牛道或許是最引人注目的，這是蜀地歷史上第一條官道，它的產生，夾雜著秦人的狡黠與春秋年間的金戈鐵馬。

五丁開山，古蜀首條官道

說起古蜀人的亡國之路，便不能不提到金牛道。在川人心中，金牛道或許是最為郁積、恥辱的一條古道，蜀人的無知、孱弱的背影湮沒在秦軍金戈鐵馬的硝煙之中。

春秋時期的中國已是大小諸侯國林立，為了爭奪地盤、人口、礦產，諸侯國間或以武力相脅，或以計謀致勝，上演著一出出弱肉強食的征伐故事。成都平原的古蜀國與中原一帶的秦國從來就是冤家對頭，幾乎沒有任何過渡，它們在史書中一出現，便以戰爭開始，當然，若干年以后，仍然以戰爭結束，和平只是戰爭間隙的曖昧時光而已。這一年，從秦國傳來消息，秦國天上落下五頭神牛，屙的都是黃金。秦惠文王給蜀王寫了封信，大意是秦國得了寶貝，不敢獨享，愿把神牛連同珠寶、美人獻給蜀王，但蜀道自古難以通行，運送不便，請派使者過來迎取。

蜀王大喜過望，派遣五丁力士開山架橋，迎取他的神牛與佳人。史書中頻頻出現的“五丁力士”，傳說是一些力氣過人的大力士，過去蜀王駕崩，他們從山里搬來長三丈、重千鈞的大石頭，立為墓志，稱為“石筍”。古代的“丁”，指的是成年男子，一旦成年，皆要服役，神秘的五丁，或許正是古蜀國的普通百姓，他們被蜀王征用，修筑陵墓、道路，一代又一代人的韶華，就消失在毫無休止的勞役之中。這恰好可以用來解釋一個奇怪的現象：這些五丁力士從未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反倒頻頻出現在國家工程之中。

于是，一條北起漢中平原、南迄成都平原的古道誕生了。從漢中南鄭往西，進入沮口、大安鎮，經勉縣金牛驛、五丁峽、五丁關至寧強，轉入四川朝天七盤關，順轉斗鋪、中子鋪、五里鋪、神宣驛、龍門閣、明月峽、五里峽、朝天鎮后進入廣元，爾后南渡嘉陵江至昭化葭萌關，翻牛頭山，過劍門關，穿過古柏夾道的翠云廊至梓潼七曲山大廟，過鹿頭關、白馬關進入成都。由于古道最早為運送金牛而開，故稱為“金牛道”。

從地理角度而言，金牛道經過了褒水（今褒河）、嘉陵江諸多河川，在龍門山脈與秦嶺山脈之中開鑿出一條道路，連接起了漢中平原與成都平原，其工程之艱巨，可想而知；而從歷史角度而言，金牛道是古蜀歷史上首次見于史書的道路，堪稱第一條官道，連接起了偏安成都平原的古蜀王國與歷代中原王朝，“不與秦塞通人煙”的歷史已成為過去，戰火與文明順著古道，沖擊著蜀人遲暮而又老態龍鐘的國度。

川陜公路旁，雜草叢生的古道

從成都經成綿廣高速到劍門鎮，上老川陜公路，大約行5公里左右，公路出現了一個90度的急彎，這里是事故多發地帶，司機們往往高度緊張，完全沒有注意到路旁的巖壁上“金牛道”三個紅色大字和一條早已被雜草湮沒的古道。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南宋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詩人陸游由自漢中赴成都府任安撫司參議官，途經劍門，寫下了這首《劍門道中遇微雨》，一路行吟，如同一幅古老的山水畫一般鋪陳在歷史之中。

走上古道也是一個早秋的清晨，細雨打在石板路上，慢慢沒入草綠色的青苔之中。這是一條寬約1. 5米左右的古道，兩旁的雜草悄無聲息地滋長著，湮沒著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腳印，古道殘長不足半公里，拾階而上，又轉回到了老川陜公路上。

古道的盡頭有座農家小院，62歲的張元培老人坐在一個破舊的防震棚門口，聽說我是過來走訪金牛道的，張元培很是意外，他說，除了當地百姓走親戚偶爾路過，古道幾乎沒有人跡了。村里的老人傳言，有一年，黃河那邊有個國王給四川的國王送了五個姑娘，四川國王心里可美了，就派了五個力大無窮的大力士到劍門關來迎娶，沒想到，這其實是陰謀，大力士一到，剎那間山崩地裂，大力士被埋在了山里，黃河的軍隊就打到四川來了。

老人口中的黃河與四川，看來指的是秦國與蜀國，看似樸實的傳說其實包含著極深的歷史哲學。春秋年間，秦國從各路諸侯中迅速崛起，成為名震一時的大諸侯國，除了軍事力量外，秦國的工匠其實掌握著豐富的棧道修建技術，而歷代秦王，也把道路的修筑與軍隊的操練作為國家同等的大事。金牛也好，美女也罷，秦人打通了一條通往蜀地的道路，這或許才是金牛道的真正由來。

川陜公路修筑前，順著古道，大約走上10分鐘，便能到劍門關關樓，后來修公路，關樓被毀壞，古道也被公路阻隔。而直到解放前，金牛道仍是從陜西入四川的必經之路，不知名的馬幫趕著馬匹，馬垛子裝滿了鹽巴和茶葉，黃昏，劍門鎮時常出現這樣的場景：一個個衣衫襤褸的馬幫，手持火槍，行色匆匆地走在古道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撒在斑駁的石板路上，馬鈴聲穿過樹林，回蕩在劍門關磅礴的群山中。

昭化，蜀人亡國的鐘聲

白龍江古稱羌水，發源于甘肅、青海、四川三省交界處的甘南藏族自治州郎木寺附近，流經昭化匯入嘉陵江，稱為桔柏古渡，河水繞城東去，順江而下直通三峽。昭化一面臨江，三面環山，水路桔柏古渡足以扼江拒守，陸路劍門關萬夫莫開，金牛道穿城而過，自古以來便是古道上一處險隘。三國年間，劉備以昭化為據點，向西進攻劉璋，奪得益州；向東北擊張魯，奪得漢中。

正是由于獨特的軍事地位，金牛道開通后，蜀王將王弟封于昭化，號稱苴侯，沒想到這個苴侯非但不為國鎮守邊土，反而跟三峽一帶的巴王眉來眼去，一度想聯合巴國進軍成都。蜀王怎么咽得下這口氣，親率大軍，劍指昭化，并趁勢進攻巴國。巴王不敵，派使者向秦國求援，秦惠文王正愁沒機會伐蜀，派大夫張儀、司馬錯率師出征。

在此之前，秦人蜀人其實已有交鋒。早在開明王朝建國初期，鱉靈之子盧帝便率領蜀人北上，一度“攻秦至雍”，雍的位置，大約在今天陜西鳳翔一帶，已經越過了渭水；公元前451年，秦人偷襲南鄭（今陜西南鄭），蜀人不甘心，又集結兵力反撲，經過十年的鏖戰，才將南鄭艱難收復。從早期的秦蜀對抗來看，蜀人并不落于下風，一度咄咄逼人。祖先的輝煌使得末代蜀王極度自大，他曾經率領萬人越過漢中平原，到秦嶺褒谷一帶狩獵，絲毫不把秦人放在眼里。

于是，一場決定秦蜀兩國命運的決戰，在葭萌關外的曠野河谷拉開序幕。這一次，歷史并未再次垂青蜀人，蜀王兵敗被殺，司馬錯和張儀的大軍并未給蜀人任何喘息之機，順著金牛道攻入蜀國腹地。自葭萌到劍門關，歷來是四川北部最為重要的軍事屏障，金牛道修成后，自劍門關以下，再無險可守。在冷兵器時代，道路的開通可能是決定性的，戰國時期的楚國在三峽一帶頑抗秦軍數十載，很大程度上也是憑借著三峽天險與其周旋。

或許是一個巧合，500多年后，蜀漢大將軍姜維在昭化牛頭山與魏軍對峙，這場決定了魏、蜀兩國命運的鏖戰最終驚醒了阿斗的春夢。今天，行走在昭化古城中，青石板鋪就的古道依舊透露著一股蒼涼之美，西門“臨清”，北門“拱極”，東門“迎風”完好地保存著古城格局。經年的滄桑使得臨清門斑駁不堪，當地的老人背著手，從城門洞里悠閑地穿出來。歷史上的昭化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經年的戰爭使得這個小鎮充斥著戰爭的硝煙，當地老百姓卻在山下的彈丸之地勞作、生活著，直到有一天，一支敵國的軍隊走上城頭，將另一面旗幟插在城墻之上。

白鹿山，一個王朝的終結

距離彭州不遠，有座白鹿山，從成都經成彭高速過來，窗外，富庶的川西壩子逐漸為磅礴的山峰取代，湍急的白鹿河一直在耳邊翻滾，河灘上裸露著大片白色的石頭，鄉村公路的盡頭，便是白鹿鎮。古鎮包裹在群山與河流之中，河邊的瓦房南北長，東西短，狀如古船，四道柵子門更是完好地保存至今，讓人覺得這里的時光一直沒有轉動過。

白鹿鎮位于四川盆地西北邊緣，北邊是龍門山脈，東南是成都平原。小鎮因山得名，境內的白鹿山主峰海拔1700余米，從周圍的小山中突兀而出，形如巨鐘，當地人又稱為“金鐘”，四周，學堂山等9座輔峰將其拱衛其中。傳說秦軍南下，成都無險可守，蜀國王子率領大小群臣以及后宮妻妾流亡至白鹿山，準備與秦人最后的鏖戰。在成都平原附近，白鹿山歷來是道天然關隘，明朝末年，張獻忠入蜀，蜀王朱至澍投井自殺，子孫四處逃難，白鹿山也成了明朝蜀王子孫的避難所。

今天，白鹿山更為人所知的，無疑是上書院教堂，1865年，一個叫洪傳廣的傳教士，千里迢迢來到白鹿鎮，被這里純樸的民風和優美的環境感動，認為找到了一個“文明的凈土”。在他積極奔走下，43年后，一座恢弘的教堂終于在白鹿山建成。這是一座優美的四合院式建筑，如今，圍墻已經斜斜地倒在了山坳里，木質門楣上依稀可辨“SEMINARIUM ANNUNTIATIONIS 1908”幾個字母，翻譯為中文是“苗圃”，意思是培養神父的地方；雜草在花園里瘋長，爬滿了通往教堂的樓梯。韓婆婆是這里唯一的居民，我問她是否聽說過古蜀王的傳說，她用含混不清的語調告訴我，鎮上的朱家據說是蜀王后代，當年協助洪傳廣修了教堂，我說是那個被秦人追殺的蜀王，她茫然地搖了搖頭。

事實上，蜀國王子與秦人的交戰，史書中也僅是寥寥數語，《華陽國志》記載，“秦伐蜀，蜀王敗績，為秦軍所害，其傅相及太子退至逢鄉，死于白鹿山，開明氏遂亡。”縱然憑借著白鹿山天險，古蜀國精銳已在昭化之戰中死傷殆盡，在宛如虎狼的秦師面前，如驚弓之鳥的蜀國王子又能有多大作為？如果說金牛道吹響了古蜀國滅亡的鐘聲，白鹿山則為這段歷史劃上了一個無奈的句號。

黃昏，我走下白鹿山，雨剛剛停，從烏云中透出的一抹陽光撒在教堂斑駁不清的殘垣上，層層的烏云壓在山顛，狂風四起，一束束野花在風中搖曳，如同一首首不消散的蜀人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