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盡數》是秦相呂不韋使門客各著所聞,集體編纂的一篇有關養生的短文。文中主要論述存利去害,順應四時氣候的變化,調攝精氣,安定神志,適量運動,謹慎飲食,擇優環境,達到頤養天年。批判了妄圖以卜筮、禱祠、服藥、逐邪等手段謀求長壽的錯誤做法。文章短小精悍,富于哲理,發人深思。
一、去除“充形”、“接神”、“動精”之害
文章說:“天生陰陽、寒暑、燥濕、四時之化,萬物之變,莫不為利,莫不為害。”指出一年四季氣候的變化對人體的影響。而“圣人察陰陽之宜,辨萬物之利以便生①,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壽得長焉”。述說了善于養生的人主動適應和利用氣候變化有利的一面而求得健康長壽。文章又解釋說:“長也者,非短而續之也。畢其數②也。畢數之務③,在乎去害。”“長”指長壽。“畢其數”指人的自然壽命。意為要想達到自然壽命,必須去除“三害”。
1.五種“充形”之害。五種充形之害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因偏食對形體的損害。如大甘、大咸飲食可引起肥胖,易患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等心腦血管病;大酸、大苦易損傷消化道黏膜引發腫脹、糜爛、潰瘍等疾病;大辛飲食則易刺激呼吸道,降低其防御功能而誘發呼吸道等疾病。這些有關飲食養生的論述告誡養生者如何平衡膳食,如何根據自身的差異和日常活動情況調整能量的攝入,又如何根據自身體重及血脂變化達到平衡膳食的目的。這些經驗之談,都是非常珍貴的養生資料。
2.五種“接神④”之害。所謂“接神”是就損傷人的精神活動而言,指“大喜、大怒、大憂、大恐、大哀”五種情志活動對人們心靈世界的傷害,都是由于過激的情志活動影響到相關臟器的功能紊亂而患病的。如“大喜”出現的喜樂哭笑無常;大怒出現的性情急躁,情志過激;憂思出現唉聲嘆氣,不思飲食等證候;驚恐出現的神情恐懼不安;悲哀出現的情緒低沉等證候。告誡人們加強品德的修養,性格的涵養和提高文化素養,積極應對,達到心態平衡。
3.七種“動精”之害。“動精”指損害人的精氣。七種動精之害即指“大寒、大熱、大燥、大濕、大風、大霖⑤、大霧”七種惡劣氣候。“大”意為超出人體精氣適應能力的惡劣氣候。暗寓人們應主動提高自身的適應能力,防患于未然,才能保證精氣免受損傷。所以文中總結說:“故凡養生,莫如知本,知本則疾無由至矣。”這里的“本”指人的精氣而言。“精氣”是人身之本,是“充形”、“接神”、“動精”的克星。只有“本”固,才會提升其防御功能,人體才不會患病。
二、注重精氣的運行和環境
《盡數》認為:“充形”、“傷神”、“動精”之害與精氣⑥的強弱相關,而精氣的強弱又由自身的運動和環境決定。因此,文中又從兩個方面做了系統的論述。第一,注重精氣的運行。文中說:“精氣之集也,必有入⑦也。集于羽鳥⑧與為飛揚,集于走獸與為流行⑨,集為珠玉與為精朗⑩,集于樹木與為茂長,集于圣人與為夐明 。”這是在說:“鳥的飛翔,走獸的奔跑,珠玉的良美,樹木的茂盛,學識的淵博,人的明智”都是精氣運行的反映。實質上,精氣的運行是各種生物在生命過程中自身功能和價值的顯現,而且用活動的流水和運動的門軸做了形象的描述。文中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螻,動也,形氣亦然。”說明了形體的運動,精氣運行的重要性。文中又從反向說:“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郁,郁處頭則為腫 為風,處耳則為 為聾,處目則為目蔑 為盲,處鼻則為鼽 為窒,處腹則為脹為疛 ,處足則為痿為蹷 。”描述了精氣在郁滯失運的情況下,由于部位不同而出現的不同癥狀。說明了精氣只有在運動中才能顯現出它的生理效能和郁滯時出現的各種不同病態。由此可見,精氣運行在生命活動中的實用價值,及后來者由此提出的“生命在于運動”的科學論斷。第二,重視環境。《盡數》認為,精氣盛衰受環境、地域的影響而出現不同類型的疾病。也就是說,不同類型的疾病與所處的環境、地域有關。如文中說:“輕水所,多禿與癭 人;重水所,多尰 與躄人,甘水所,多與美人;辛水所,多疽與痤人;苦水所,多尪 與傴人。”這是說,居住在偏遠山區的人,因缺碘易患單純性甲狀腺腫大;居住在咸水地區的人,易患下肢腫脹病;居住在甜水地區的人,人們的容貌美好;居住在異味地區的人,易患痤瘡、膿腫;居住在苦水地區的人,易患軀干、四肢屈伸不利的疾病。可見,古人已意識到人們患病與處地的水源、環境密切相關。從深層面反映出作者試圖改造客觀環境的美好愿望,也為現代人在居住時如何選擇環境提供了寶貴的經驗。
三、存利去害,頤養天年
《盡數》把飲食養生作為重點,從三個方面加以論述。第一,控食高脂,戒酒。文章說:“凡食無彊厚味 ,無以烈味重酒,是以謂之疾首 。”述說古人已認識到高脂飲食、烈性白酒是導致心、腦血管疾病的發病根源。控脂、戒酒實屬必要。第二,倡導按時、按量進食。文章說:“食能以時,身必無災。”“凡食之道,無饑無飽,是之謂五臟之葆。”明確指出,按時進食,不要過饑過飽是科學飲食,維護人體健康的基石。否則,就會“吃”出疾病來。第三,強調了“飲必小咽,端直無戾”的飲食方法。這是有關細嚼慢咽科學飲食的最早記載。對于早在春秋戰國時期這些有關科學進食的文獻,現在看來,顯得彌足珍貴。也正是因為這樣,才能達到“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將之以神氣,百節虞歡,咸進受氣”的效果。即按照這些科學進食方法,才能進食甘美食品,用精氣運化,吸收營養,達到調攝精神、維護健康的目的。
最后,《盡數》批評了妄圖用卜筮、禱祠等迷信手段謀求長壽的錯誤作法,說“卜筮”、“禱祠”、“妄圖訖求無病”,實際上是“疾病愈來”。這些作法是“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何益于中?”是荒唐之舉,是“以湯止沸,沸愈不止”的治標之法。提出“去其火則止矣”的治本之策。這些恰當的描述和貼切的比喻,反映出作者反對迷信鬼神的唯物主義思想,對后世起到了前車后鑒的警示作用。
總之,《盡數》以唯物主義思想立論,論述了飲食、運動、環境等貼近生活的養生內容。讓人們了解古人養生經驗的同時,認識到只要注重養生,便可獲得長壽這一科學養生的精髓及其美好的前景。全文主旨鮮明,論述中肯,語言樸實,比喻自然。是一篇承前啟后、引領健康長壽的養生佳作。
[注釋]
①便生:有利于生存。便,便利,有利。
②數:壽數。指天年,自然的數。
③務:事務。
④接神:與精神交接。
⑤霖:久雨。
⑥精氣:指萬物的基本物質與功能。
⑦入:進入。這里指與萬物緊密結合。
⑧羽鳥:飛禽。與:句中語氣詞。
⑨流行:行走。流,指走動。
⑩精朗:“朗”當做“良”。
夐(xiòng)明:指圣人的品學淵博和明智。夐:遠,遼闊。
螻:螻蛄,嚙斷農作物根部的害蟲。這里用于動詞,指蛀蝕。
腫:指頭腫而有沉重感。見《素問·厥論》。風:面腫。《素問·平人氣象論》:“面腫曰風。”
(jū):一種耳部的疾病。
目蔑(miè):眼屎多的眼病。
鼽:指鼻流清涕。
疛(zhǒu):心腹疾病。
蹷(bì):腳病。
癭(yǐng):頸項部長腫瘤。類似甲狀腺腫大一類病。
尰(zhǒng):足部腫脹。
尪(wāng):類似雞胸病。傴:脊柱彎曲。
彊(qiáng):指豐盛。厚:指膏(脂肪)梁(細糧)之類。
疾首:致病之始。首,指開端。
以時:按時。
無:通“毋”。
葆:通“寶”。
戾:暴戾。這里指暴飲。
甘味:認為所食之味甘美。甘,意動用法。
和精端容:(進食時)使精神調攝,儀容端正。和,調和,調整。端,端正。
將之以神氣:用精氣幫助納入和運化飲食。將,助。
百節虞歡:使全身都愉悅歡暢。百節,全身的關節,泛指周身。虞,通“娛”。
氣:指水谷之精氣。
修:調整。招:箭靶子。又指箭靶中心。
[原文]
天生陰陽、寒暑、燥濕、四時之化,萬物之變,莫不為利,莫不為害。圣人察陰陽之宜,辨萬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壽得長焉。長也者,非短而續之也,畢其數也。畢數之務,在乎去害。何謂去害?大甘、大酸、大苦、大辛、大咸,五者充形,則生害矣。大喜、大怒、大憂、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則生害矣。大寒、大熱、大燥、大濕、大風、大霖、大霧,七者動精,則生害矣。故凡養生,莫如知本;知本則疾無由至矣。
精氣之集也,必有入也。集于羽鳥與為飛揚,集于走獸與為流行,集于珠玉與為精朗,集于樹木與為茂長,集于圣人與為敻明。精氣之來也,因輕而揚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長而養之,因智而明之。
流水不腐,戶樞不螻,動也。形氣亦然。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郁。郁處頭則為腫為風,處耳則為為聾,處目則為目蔑為盲,處鼻則為鼽為窒,處腹則為張為疛,處足則為痿為蹷。輕水所,多禿與癭人;重水所,多尰與躄人;甘水所,多好與美人;辛水所,多疽與痤人;苦水所,多尪與傴人。
凡食,無彊厚味,無以烈味重酒,是以謂之疾首。食能以時,身必無災。凡食之道,無饑無飽,是之謂五臟之葆。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將之以神氣,百節虞歡,咸進受氣。飲必小咽,端直無淚。
今世上卜筮、禱祠,故疾病愈來。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何益于中?夫以湯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則止矣。故巫醫毒藥,逐除治之,故古人之賤之也,為其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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