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冬日的午后,爹帶著我來到礦長家,硬邦邦地對我說了句“礦長找你有事”,就撂下我獨自走了。
坐在礦長家寬大的客廳里,看著那些一應(yīng)俱全的豪華家具和幾乎一塵不染的地板,我像寒風中的小鳥一樣凄凄惶惶:不會是因為什么事得罪了礦長,不讓我挖礦了吧?
礦長打著酒嗝,腆著個大肚子走了進來。他盯著我看了一會,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我身上,臭小子,你好福氣啊,我那寶貝女兒小美看上你了。我一聽,吃驚地站起身來。但懾于礦長的威嚴,我又頹然地坐下,好半天頭都沒有抬起來。
凡是在礦上挖礦的人都知道小美非但一點不美,而且還很丑。一位礦友曾經(jīng)說小美是“背后看想犯罪,側(cè)面看想撤退,正面看想自衛(wèi)”的那類女人。大家都說,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愿娶小美這樣的女人做媳婦。
我茫然不知所措,慌亂間找到了一個借口,我說這事我作不了主,得問問我爹。礦長說,我和你爹已經(jīng)商量好了。
我就這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礦長的女婿。用礦友的話說,我開始了有“妻”徒刑。
我和小美的婚禮辦得很隆重,擺了一百二十桌,村里、鄉(xiāng)里的一些頭面人物都來參加了。在酒席的中間,我和小美向親戚朋友們散發(fā)喜糖。我看到了一張淚流滿面的臉,那是我的初戀情人水英。我們的感情之舟因為小美已經(jīng)擱淺。我的心一陣疼痛,趕忙把臉扭向了另一邊。
新婚之夜,我問小美,為什么偏偏要選我做男人呢?就因為那次你幫了我,我就認定你不會嫌棄我的。小美說。
經(jīng)她的再三提醒,我才想起那件事來。那次,我們在小美家的大門外等著領(lǐng)工錢,小美從外面回來,不小心高跟鞋被絆了一下,重重摔在了地上,好半天都起不來。大家一齊開心地笑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走過去把她扶了起來。
我搖了搖頭,也許有些事情是一開始就注定了的。我在心里想,既然木已成舟,我要想辦法在其它方面把我的損失找回來。我不能讓一個丑女人把我美好的青春消磨掉。
和小美結(jié)婚以后,我就告別了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的苦時光,也不用再過那種上午進洞不知下午能不能回來的刀尖般的日子了。我換下穿了二十多年的土布衣服,每天西裝革履,扎著條花領(lǐng)帶,人模狗樣地在村里晃來晃去。讓我想不到的是,小美挺賢慧的,對我很好。在新婚的那段時間里,我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了做一個男人的幸福,我也一度忘記了她的丑。
可是這種感覺是短暫的,留給我的更多的是苦悶。我很快地學會了應(yīng)酬和享受,大把大把地花錢。桑拿、修腳、日光浴這類以前聞所未聞的玩意,現(xiàn)在對我來說卻是家常便飯。我常常夜不歸宿,我還故意帶著一些女人的照片到家里來,盡管我至今沒有與她們有任何關(guān)系。我經(jīng)常喝得爛醉如泥,可是從來沒見小美皺過眉頭,她總是不厭其煩地一點一點地把我吐的穢物清理干凈,然后服侍我睡下。甚至有一次,我喝醉了,竟然動手打了小美,以至于她有兩天行動不便。我這樣做是想激怒小美,可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敗下陣來。
她越是容忍就越滋長了我的跋扈,我還以離家出走為條件,要挾小美求他爹安排我擔任副礦長。過了不久,我如愿以償。礦長把礦山的安全問題交給我負責,還配了一臺“獵豹”供我專用。我更加風光了,當初嘲笑過我娶了個丑媳婦的那幾位挖煤的,現(xiàn)在見到我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叫我礦長,還整天像條狗似的跟在我身后。我不但沒有正眼瞧過他們,還故意找些岔子給他們小鞋穿,讓他們知道嘲笑我的后果是什么。
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地過著,我也以為生活的河會一直這樣平穩(wěn)地流走。可是有一天,我喝醉了酒,竟然鬼使神差地敲開了水英的門。當我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我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條短褲,成了全村人的展覽品。水英則在一旁不停地抽泣著,淚水漣漣的。正在這時,小美在人們鄙夷的目光中向我走來。她對我說,回家吧。這一刻,我真恨不得立即從人間蒸發(fā)掉。我覺得我窩囊到了極點,同時,心里掠過一絲愧疚。我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跟在小美的身后離開了人們的視線。在這一刻,我在心里暗下決心,我要改變自己,跟小美好好地過一輩子,把以前對她的種種不好彌補回來,讓她做一個幸福的女人。
可是有一天,一個意外的消息傳來,一個礦洞因設(shè)備老化,造成了垮塌,死了不少人。礦長因不堪打擊,心臟病復發(fā),已經(jīng)被送往醫(yī)院搶救去了。我悔恨萬分。其實,更換這批設(shè)備的錢礦長早就給了我,可是已經(jīng)被我花光了。
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而來,然后我走了進去。這是一件多么讓人遺憾的事情啊。
在警車開動的一剎那,我看見很多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光彩,只有小美——我那丑陋的妻子,眼里噙著淚花,目送著我離去……
我想,現(xiàn)在等待我的,那可是真正的有期徒刑了。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