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喊栓的時候,天已是蒙蒙亮了。
今天是正月初一新年伊始的日子,栓原準備實實在在睡一個早上,但現在不得不起床。海死了。這個訊息的到來盡管他一點也不吃驚,但海死得實在不是時候。他飛快地穿起衣服,嘴里咕咕噥噥:怎么就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這個早上算毀掉了!
“這個年算毀了!”他更嚴重地想到這一層,說著,撇開菊就朝海住的房子走去。
海是他的父親,栓開始覺得父親太老實太窩囊而最后歸結于太可憐這一點上,始于他20歲那年的記憶。這有海的軼事做證。據說海年輕時是個老實得有點滑稽的人。有次他的一位做生意的伙計在路上失手打死了一個孬子,伙計嚇得不敢聲張,偷偷將死尸掩埋了,還求饒似地囑咐他保守秘密。他果然就有五六年的時間未對別人說過。再后來,縣公安局破獲了此案——那年,警車呼嘯著,大蓋帽們來抓他的伙計,海看到伙計手上锃亮的手銬,慢悠悠地踱到大蓋帽面前,說:“吃嘛干飯的!這事我早就曉得。”大蓋帽一聽,忙把他叫出去接著審訊了他。他就老老實實將事情的情節全說了出來。這自然有一場免不掉的牢獄之災,起碼海自己是這樣說的。
出獄后,海蓬頭垢面,莊戶人問他:“老哥哪里去了?”他說是到公安局吃皇糧去了,迫不及待地就向人說出一段大墻內的秘聞:說他在公安局里,大蓋帽們叫他去挖墻腳,他們挖出一壇銀元,同伙們瓜分那壇銀元,他跑去向大蓋帽們報告,因而立功減了刑。
這故事的真實性雖然值得懷疑,卻從此貫穿著海的整個后半生。所以他也覺得有理由對旁人說清楚。但結局幾乎是一模一樣,旁人都哈哈大笑,揶揄道:“你這個老實頭,馬吃石灰,一張白嘴!”
如今,這些都成了往事,說出來或許是對亡人的大不敬。幸好現在莊戶人也沒人說,背地里都說海是一個大好人。事實上偏偏是這么個大好人不得好死。73歲那年便癱瘓在床上,一拖10年,這死終于不期而至。善良的莊戶人紛紛出來幫忙,料理海的后事,腳步邁得虔誠而沉重。但即刻一個個站住,像豎立的一根根木樁。這神奇的魔力無疑是來自于普照公的一句話:“哎呀!今天是新年初一啊!”那群人這時幾乎都失口“呀”了聲。想起自己新年大節的碰上這等晦氣事,于是腳步一齊朝家的方向挪動,各自喚著伢子拿出鞭炮,噼哩叭啦地燃放著,驅散晦氣。
栓望著他們的神情,有氣無力地跑回身高在門板上的父親身旁,嚎啕大哭:“大大哇!你死的不是時候啊!不是時候嘛!”
菊實際上圍繞著海的溘逝已哭過了三次,她的聲音嘶聲啞氣細如游絲動聽得很,但她聽見栓放聲大哭的時候,聲音突然停頓了下,發覺栓的男子漢聲音實在太凄慘太刺耳。這時候她的頭腦變得異常冷靜清晰,隨意地抹抹臉上的淚痕,對栓說:“新年大忌的,也難怪他們不伸手,你找兩個弟弟來吧,借下楊老屋堂軒,將大大殮了。”
栓家在這里是外姓,兩個弟弟離這里也還有二三里路程。栓差喚小女兒秀蘭去喊叔伯置辦海的后事。叔伯們愁眉苦臉商量的結果是:他倆去鎮上買石灰花印紙什么的。栓呢,就讓菊相伴著滿莊里找姓楊的家族借老屋堂軒。兩人害怕自家的晦氣帶給了鄰里,開始就遠遠而歉疚地站在普照公家門前,扯聲喊:“普照公,借老屋堂軒辦下事吶,實在……”普照公家的門“叭啦”關上,門縫里飄出來蒼老得無可奈何的聲音:“鄉里獅子鄉里舞,這風俗你是曉得的,新年大忌的,楊老屋堂軒就給你辦白事?”
后來這樣的回答幾乎一上午就回蕩在栓和菊的耳膜里。菊異常通情達理地緘默不言,連淚水也不敢在人前流下。栓忍不住,非常有氣魄地跺了一腳:“操他媽的楊老屋人,你們正月初一就不死人啦!”駭得菊趕緊用手捂住了他的嘴。這時,弟弟跑來附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栓立即像一匹野馬踩上火烙鐵般,單腳一蹶,連蹦帶跳哭起來:“你也太狠心了,竟要燒了大大。山里哪個做過這事?大大苦哇!”他傷心傷氣數落起楊老屋人平時和和氣氣的偽善,又抱怨父親一生好人討不到好報。其時,海的尸體己由縣殯儀館的車子接走。菊一上車就放聲哭叫,可栓好長時間想不起來他是怎樣被人拐騙上車的。
正月的風冷絲絲地虐擄著,雪像裹尸布一樣捆住了一切。栓捧回海的骨灰盒時已是正月初七了。縣殯儀館表彰栓家率先在山區提倡火葬,骨灰盒免費,另還給了栓家三百元的安葬費。栓央請著喇叭鑼鼓簇擁著花圈,吹吹打打護送海的靈骨歸來。突然,遠遠地,栓就在車子上望見家園黑壓壓地跪拜著一地攢動的人群。海的靈車緩緩駛過,人頭像連連放倒的一株株稻把紛然垂下。楊老屋人念叨著海生前的許多好處,哀嘆海死的不是時候。栓睜圓眼睛俯視良久,場面恢宏而奇特。
“嘿!”普照公緊緊接抱住海的骨灰盒,老淚縱橫地吼了聲,哽咽得泣不成聲:“海兄雖是單門獨戶從外鄉來,可與我們楊老屋人幾十年沒紅過臉,正月初一,實在……屈了老人哪!”話音落處,在場的人又激動得磕頭,紛紛提出要隆重地安葬海。這當兒也有人說出海的那兩段軼事,但大家都笑不起來,只是默默地差人捧著海的骨灰盒朝山坳走去,滿屋人就這樣披麻戴孝簇擁著栓和菊……
栓望著身后舞龍燈一般的隊伍,猛地痛哭起來,那粗壯的聲音驚得幾只黑烏鴉拍起翅膀扇動著正月的天空。
■責編:梁 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