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畫

平時因忙于教學(xué)和創(chuàng)作的林云峰教授，很少光顧古玩字畫市場，今天他卻步履匆匆地走進(jìn)一家字畫店，在墻上的一幅畫前站定，心里道果然如此。

從落款時間看，那是幅他三十年前的作品，應(yīng)該是在美院畢業(yè)后不久所作。畫的是一位垂釣老翁，離岸時，抬頭見一棵蒼勁大樹上僅剩一片孤葉在風(fēng)中瑟瑟欲落，腳下黃葉遍地。老翁為秋神傷。畫名故為《一葉知秋》。畫的構(gòu)圖中，近處叢林環(huán)繞幽池，池可泛舟；遠(yuǎn)處層巒疊嶂，溪水涓涓。老翁神態(tài)栩栩如生，與大自然動靜分明。按當(dāng)時的水平，這幅山水人物畫雖然技法尚顯一般，卻也似乎無可挑剔。但問題在“一葉知秋”那四個字，林教授奇怪自己那時居然會把這個成語的意思理解反了。從畫名來看，應(yīng)是一葉飄落預(yù)示著秋天將臨。可滿樹秋葉落盡是什么時節(jié)，豈不是秋去冬來?

對這幅授人笑柄的畫，真不知已有多少人來這里評議過。這個該死的店主把它掛在高處，無異于惡作劇者把偶而尿床人的床單晾在人來人往的家門口。林教授只覺臉上陣陣臊熱。

畫價標(biāo)明12000元，林教授知道目前市場上自己最好的作品也很少定到這么高的價位，仿佛把它當(dāng)作錯版人民幣了。標(biāo)價如此之高，畫又掛在店里醒目處，其用意不說自明。

看了一會，林教授對店主說這幅畫的價格太離譜了。市里凡愛好字畫的很少有人不認(rèn)識林教授，而這位身形瘦矮的店主王老板好像不認(rèn)識。林教授在凝視那幅畫時，他一直在他身后默不作聲，這時才上前說：這幅畫是美院大名鼎鼎的林云峰教授的名作，絕對物有所值。林教授說我就是林云峰，話一出口又后悔過早地表明了身份。王老板驚訝地連聲說失敬失敬!于是趕緊讓座，又要倒茶。林教授沒被他過分的熱情所感動，說你別忙活，我來這里是想收回這幅早年的作品，價格上是不是可以實(shí)際些?王老板為難了，說對您林教授應(yīng)該是什么都好商量，只是我這幅畫確實(shí)是高價收來，這個價格已經(jīng)沒有利潤可賺了。林教授對他的故作假態(tài)厭惡起來，說這樣吧，我用這幅你應(yīng)該滿意的畫和你交換。說著，他把手中帶來的一幅近期作品在柜臺上展開。王老板趨前細(xì)細(xì)看后說：好，好，真的很好!可是……林教授，您別笑我得隴望蜀，我那天見了報紙上您那幅新作《峰林云海》，簡直太喜歡了，能不能用您那幅……林教授全明白了，頓時要?dú)庹朔危鎸@個貪婪到無賴地步的家伙，發(fā)作便是失態(tài)，只會有損自己名聲，于是他強(qiáng)壓怒火，稍作思考后答應(yīng)下來。答應(yīng)后，他要王老板現(xiàn)在就把墻上的畫取下來，最好能讓他帶回去。王老板圓滑地?fù)u著頭笑道：您放心，即使有人愿出再多的錢，我也不會出賣。畫暫時留在店里，對您不也是個宣傳?好狡詐的用心，純粹是在蓄意敲詐!林教授冷冷說道：一個星期后，我們以畫換畫!

回來后，林教授電話聯(lián)系上了在字畫市場開店的老熟人洪某，余怒未消地把這件事告訴了他。老洪說他知道那幅畫，那是王老板不久前從一個不識貨的人手中以200元低價收來的，還說王老板的為人平時就不夠地道，有些精明過度。見話能投機(jī)，林教授請老洪幫個忙，要他在某天怎么怎么。老洪一口應(yīng)允，說沒問題。

老洪與王老板同行又同處，平時常愛對弈，互有輸贏，可謂棋逢對手。這天下午，老洪又來到王老板店里，家伙一擺，兩人就如往常那般楚河漢界地酣戰(zhàn)起來。連輸幾盤后，看看天色將晚，老洪有些急了，說如果我再輸一盤，今晚請你喝酒!結(jié)果，輸?shù)倪€是老洪。他說話算數(shù)，很快買回些豬頭肉、花生米、鹽水鴨等下酒菜和一瓶白酒。路燈已亮，周圍店鋪也都關(guān)門打烊，他倆就在王老板柜臺上推杯換盞地對飲起來。

正當(dāng)兩人臉已紅話也多時，林教授來了。兩人慌忙起身，恭請林教授加入他們的對酌。林教授謝絕后說明了來意，把帶來的畫交給了王老板。王老板忙不迭地把畫展開，見果然是自己日夜渴求的東西，自是興奮不已：林教授言而有信，一諾千金，佩服!說完，他將畫收起，把墻上的那幅《一葉知秋》取下，諂笑著捧還給林教授。

當(dāng)晚，老洪應(yīng)邀來到林教授家，林教授送給他一幅《峰林云海》，叫他連夜在店里掛好，暫不標(biāo)價出手，至于以后如何處理，東西既然送給了他，自然由他自己決定……

第二天，王老板聽說老洪店里也有一幅林教授的《峰林云海》，就過來看個究竟。老洪說這幅畫是自己一個朋友從林教授處弄來后，已經(jīng)掛在這里好幾天了，價格沒定，所以還沒出手。王老板把畫看了一會，神色疑惑地走了。一會，他又來了，把那幅畫又審視良久，越看神情越陰沉。這樣來回幾遍后，他干脆把自己的那幅畫拿過來與老洪的畫對比起來。老洪也幫他推敲細(xì)看，越看差別越明顯。后來，兩人得出了相同的結(jié)論：王老板的這幅《峰林云海》并非林教授本人所畫，很可能是他的學(xué)生臨摹而成。而且，畫的落款和圖章也存在著不易發(fā)現(xiàn)的微小錯處，云峰的“峰”變成了烽火的“烽”，顯然是刻意而為。這樣一來，這幅畫就不能稱作大畫家林云峰的作品了，價值自然也就由鳳凰淪落成雞。王老板一時傻了。見他那副既難堪又惱恨的樣子，老洪開口了，說你是不是在換畫前冒犯過林教授？否則，林教授這樣的人是不會出此下策捉弄人的。見王老板未予否認(rèn)，老洪又說：如果是這樣，你就太糊涂了。林教授是何許人?在省里、在北京辦過畫展的大畫家，想求他墨寶的人多如牛毛，包括政府的那些高級官員，人家到處受到的都是恭維和尊重，你能去冒犯他?是不是又精明過度，有些自不量力了?

唉!王老板突然打了自己一記耳光，懊悔道：我他媽的那天要是換下他那幅畫多好!

王老板懊惱得兩天沒吃東西，真想發(fā)作一番，又怕遭人恥笑，窩在心里又恨不得用頭去撞墻。正在這時，有人帶給他一幅畫，是林教授的《一葉知秋》，初一看這畫與原畫大體相同，只是那棵大樹被改成了尚在枝繁葉茂時，只有一片黃葉飄落在垂釣老翁的眼中。細(xì)看，這畫的構(gòu)圖比原畫簡單了許多。

■責(zé)編：嚴(yán)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