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人吃得邪,仿佛什么也提不起胃口,大魚大肉吃膩了,生猛海鮮吃遍了,回過頭來還得吃面食。酒肉穿腸過常鬧得人翻江倒胃,來點面食胃里舒坦。再說北方人以吃面為主,席末人人都面紅耳赤扭脖子問,主食來了沒有?
仙客來和玫瑰園是小城人常去的兩家酒店,倒不是因為這兩家酒店多氣派多豪華,也不是因為他們的大菜做得多有名堂,小城雖小,但比他們更氣派的酒店也有不少,喜歡去仙客來和玫瑰園酒店吃飯主要是因為他們最后一道面食:黃金面。
黃金面是用雞蛋和面做的,只用蛋黃不用蛋清,磕在面里和,以蛋黃代替水,這樣揉出來的面色澤金黃且有彈性。黃金面煮好端上來,湯清面黃,湯如玉面似金,吃在嘴里既筋道又滑溜,如果再淋幾滴正宗小磨香油,那味道算美極了。
不就是一般的面條嗎?你說錯了,假如你酒喝得有些高,耳鳴目眩肚脹胃滿,一碗黃金面連面帶湯一起吃下,準保你神清氣爽談笑風生。
小城曾傳說這樣一件事,說小城剛上任的市長宴請北京來的一位高官,京城來的老爺子酒量過人,可偏偏市長不善飲酒,平時還好,沒人勸市長多喝,即便有人勸也有秘書代替,可這次不行了,老爺子頻頻舉杯,市長也只好一飲而凈。酒風看作風嘛,市長哪敢薄京城領導的面子。安置好老爺子,市長再也堅持不住,臉色蠟黃嘔吐不止,即刻被送到醫院。恰好醫生也是好飲之人,一邊掛吊瓶一邊建議市長來一碗黃金面。市長面帶慍色說,你看我這個樣子,水都喝不下,哪還能吃什么黃金面?醫生賠笑說,您別嫌我當醫生的無能,看是看,養是養,不信你試試,保管事半功倍。于是秘書便通知仙客來的經理,讓面點師曾師傅給市長單獨做了碗黃金面,結果市長一口氣吃完,針頭一拔又去了仙客來——市長沒吃夠,還要曾師傅再做。市長一問才知道,原來曾師傅是世家出身,祖上曾是皇宮御廚,伺候過皇帝老子。
因為牽涉到官場,這事是真是假無從考證,不過市長去仙客來的次數倒真多了起來。市長經常光顧,仙客來的生意更如火上澆油,紅得不得了。玫瑰園的老板嫉妒得不行,可讓市長來吃黃金面,這話也說不出口呀,于是便把怒氣撒在面點師韋師傅身上。韋師傅也冤呀,這事能怪我嗎?不過從心里說,韋師傅也的確不服氣,一樣做黃金面,怎么曾師傅能風風光光,自己就默默無聞甘拜下風呢?
于是韋師傅去找曾師傅。這天已經打烊,曾師傅正準備休息,一看韋師傅進來,又驚又喜,忙讓座沏茶。俗話說同行是冤家,韋師傅的大名曾師傅早有耳聞,只是未曾謀面,韋師傅深夜來訪,曾師傅自然十分客氣,于是親手做幾道小菜,與韋師傅把酒對飲。曾師傅客氣地說,咱是做面食的,做菜到底是外行,你就將就著吧。
韋師傅也并沒說什么,抿著小酒嘮家常,嘮著嘮著就嘮到自己的出身。韋師傅說他一個堂叔在美國搞餐飲,也是面點師,也以黃金面而聞名,據說聯合國秘書長安南和美國總統布什常去吃韋師傅堂叔做的面。
韋師傅軟中帶硬,語中的寒意曾師傅聽出來了。曾師傅呵呵著說,原來韋師傅師出名門,佩服佩服。
飲了幾杯,韋師傅臉色微紅地問,聽說曾師傅曾給市長以面治病?
韋師傅的話外之音再明白不過,揶揄之意是說,區區一個小城的市長怎么能跟安南和布什相比呢。曾師傅一邊給韋師傅斟酒一邊說,咱的任務只是用心做好面食,至于市長治不治病,那是他們的事。
韋師傅問,這么說外面的傳聞是真的了?
曾師傅笑而不答。
韋師傅說,我也在面點界混事多年,一直未得真諦,能否有勞曾師傅做碗黃金面讓老弟品嘗品嘗?
老弟抬舉老兄我哪敢不為,曾師傅說,不過老兄我也只是略知皮毛,老弟多指點才是。
謝謝謝謝,韋師傅拱手說,小弟也想做一碗請老兄當面指點。
這分明是當面叫陣,曾師傅不敢怠慢,富強粉、雞蛋和小磨香油之類的調料備好,和韋師傅分別選了隔壁的爐灶,使出看家本領開始做面。
面和得色如黃金,彈軟潤滑,面條拉得細如游絲,下鍋配料,韋師傅對隔壁喊,我的做好了,老兄呢?
曾師傅在隔壁答,馬上就好,還勞老弟親自來盛吧。
韋師傅求勝心切,忙轉身朝隔壁走,一抬頭卻愣住,門口整個被一個碩大的蜘蛛網罩住。在燈光的照射下,網絲爍爍發光。韋師傅暗笑,這事傳出去不毀了仙客來的生意才怪呢。
韋師傅呵呵著說,仙客來好是好,不過衛生倒是應該好好打掃一下了。
曾師傅微微一笑,伸手畫出一個圓圈兒,一把蛛網便握在手里。曾師傅輕輕一拋,金黃色的面條就飄在鍋里。
韋師傅臉面火辣,愧疚地說,老兄技高一籌,老弟自愧弗如。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