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大雁情

二十六歲的奶奶，以一個美麗少婦的形象，如花一樣盛開在敖包村，令鹽路上所有當腳夫的老少光棍們眼饞。奶奶長一雙丹鳳眼，瞅一眼天上的云朵，云朵就馬上散開了。她看一眼二月鬧春咪叫的貓，那貓就啞著聲音爬上樹梢不見了。奶奶超凡絕倫的艷美，卻被爺爺那蛇一樣的目光白天黑夜打撈著，他貪婪的占有欲和針尖般小的心眼，無緣無故偵探著奶奶的行動。爺爺恨不得將瞇縫的眼睛變成嘴巴，把奶奶優雅的笑容一口吞進肚子里才放心。

爺爺是釀高粱酒的好手，故鄉五家客店里所有經銷的“串串紅”都是他調劑的品牌好酒。每月出三缸酒，爺爺醉三回，每醉一回他就要找理由揍一回奶奶，因而奶奶每十天挨打的周期，是無法縮短也無法延長的。

那年秋天，爺爺在高粱地里逮住一只腿部受傷的大雁，他抱回來讓奶奶宰掉，想當下酒菜。奶奶望著可憐的大雁那雙驚恐的眼睛，用自己的寬大襟長衫，把大雁抱起來，生怕弄疼了它。

據說爺爺長得很丑，滿臉紅麻子，雨打塵埃式的坑洼相。但美麗的奶奶還是嫁過來了，她拗不過自己父親說一不二的好漢秉性，違心的一抬大花轎，把她送進爺爺那發霉的洞房，從此鮮花搖曳在爺爺那狗屎堆般的床鋪上。

奶奶想和大雁一起飛走，隨著姑姑和父親的降生，奶奶的向往統統變成瓷甕了，她把所有的淚水裝入甕里，把所有的高粱酒釀成“串串紅”，為我們的家族掙回剛強的榮譽。但誰理解她滴血的一顆心呢？

受傷的大雁特別親近奶奶，用嘴去逗引奶奶的頭發、鼻尖，奶奶用串串紅洗凈它的一只腿，用紅布包好，拴在小河邊的草叢里，一般人是發現不了大雁藏身地方的。

奶奶非常精心地喂養著抖翅欲飛的大雁，她用綠豆、米飯、面料拌的軟食，捉的蟲子，仔細喂進大雁貪吃的嘴里。奶奶和大雁有了一種生死相依的感情，她好像與受傷的大雁是一對同病相憐的好姊妹。

她摸著大腿上被爺爺擰青的傷，暗中落淚。大雁的傷養好后可以放飛，她怎樣才可以逃離爺爺醉酒的紅眼睛？

大雁一天一天養肥了，奶奶親昵地撫著它。那個絢麗的黃昏時分，爺爺神使鬼差地跟著奶奶的腳印，他發現了大雁。當奶奶轉身去河邊洗手的時候，兇狠的爺爺用一根木棒砸向大雁。大雁的腳是用毛線繩索拴著的，木棒飛來時，大雁無法躲避災難，慘叫一聲亂撲騰……奶奶不顧一切地和爺爺扭在一起，兩個人滾進了小河里。奶奶強悍地騎在爺爺身上，雙手耍潑似地撕打著她壞了天良的丈夫，往日的柔弱變成惱怒。爺爺第一次英雄氣短了。

大雁死了，它飄逸的翅膀永遠飛不上蔚藍色的天空了。三天后，奶奶神秘失蹤。打了半輩子光棍的爺爺，終于變成酒鬼。五十年后，奶奶在寧夏銀川生的另一個兒子到村里上門認親來了，父親說那人的名字叫王大雁。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