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潑德家的頂樓是一個大大的、未經裝修的房間,房梁一根根地突在外面,室內沒有電燈。他們把望遠鏡用三腳架支在一個天窗前,鏡頭對著黑暗的天空。銀色的月亮,看起來脆弱得像個蛋殼,剛剛從云層后面現出,鑲著一圈燦爛的銀邊。謝潑德坐在一個貨箱上,透過望遠鏡看著夜空。約翰遜的胳膊肘支撐著頭,在等著。謝潑德兩天前在一家當鋪花15美元買了這架望遠鏡。
“別一個人占著。”約翰遜說。
謝潑德站起來,約翰遜溜到箱子上,把眼睛湊到望遠鏡上。
“別浪費你寶貴的時間,孩子。”謝潑德說,“你只要看過一次月亮,你就見識過了。”他的臉色因為高興而顯得紅潤,他的夢想的一大部分已經成了現實。不到一個星期,他就使男孩的眼光通過一個狹窄的通道觸及到了遠方的星星。他看著彎著腰的約翰遜,感到心滿意足。謝潑德瞥了瞥房間那一頭的小孩——那是自己的孩子諾頓。諾頓對望遠鏡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他心不在焉地傾了傾身子,看著約翰遜的后背。
約翰遜從這架儀器前轉過身來。他的臉開始變得豐腴了,憤怒的表情已經從凹陷的雙頰褪去,只保留在了黑洞一般的雙眼中,像是在躲避謝潑德的仁慈。謝潑德對這突然的反常覺得很有趣。男孩對一切可能意味著進步的東西都表示抗拒,當他對某件事情產生強烈的興趣時,他總是掩飾自己,給人一種不感興趣的印象,謝潑德不會受騙。“有一天你會登上月球,”他說,“十年后,人們很有可能會定期從那里往返。你們這些男孩完全有可能成為太空人、宇航員,完全可能的是,你,魯弗斯·約翰遜,將會登上月球!”
約翰遜眼睛深處的某個東西抖動了一下,他陰沉了一整天。“我不會活著去月球,”他說,“死了我會去地獄。”
“去月球最起碼是可能的。”謝潑德淡淡地說。對付這種情況最好是稍稍奚落他一下,“我們看得見月亮,我們知道它在那兒。可是地獄在哪呢?”
那天晚上,他上樓去和兩個男孩玩望遠鏡,卻發現只有諾頓一個人在那兒。“約翰遜哪兒去了?”謝潑德問。
“出去了,他只說自己要出去。他說看星星看煩了。”小孩說,沒有轉身。
“知道了。”謝潑德悶悶不樂地說。他轉身下了樓,走進起居室,坐了下來。昨天,他已經確信自己在男孩身上取得了成功,而今天卻又面臨著失望的可能。他拿起了晚報。仁慈和耐心一刻也不能缺少,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堅持。
此后,他加倍努力。約翰遜對望遠鏡已經失去了興趣,謝潑德買了一架顯微鏡和一盒配套的玻璃片。如果宇宙的浩渺不能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可以嘗試利用微觀世界。兩個晚上,約翰遜似乎把精力集中在了這臺新的儀器上,然后,他突然失去了興趣。但他似乎安于晚上坐在起居室里讀百科全書。他一邊大口吃著晚餐,一邊一刻不停地讀著百科全書上的內容,胃口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每個條目的內容都進入了他的頭腦、被充分吸收后又很快被放到一邊。
摘編自《公園深處》
上海譯文出版社編輯/靜眉
編后:約翰遜是謝潑德收養的孤兒,行為乖戾,但頭腦靈活聰明。謝潑德千方百計地關心他,無非是想給約翰遜找一片能給他生活動力的“第三地”。遺憾的是,小說最后,謝潑德失敗了,約翰遜毫無改變。
第三地,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可能需要自己尋找,也可能有待別人賜予;可能是具體的一個地方,一塊夢田,也可能是抽象的一種對心靈空間的保護,一種信任的靈犀。有一天,如果你發現了別人的“第三地”,請保管好這個秘密,就像別人為我們保管這個秘密。
人與人,人與社會,因為有了“第三地”,就好像有了一個個“安全氣囊”,這些看似“自治”的小空間,讓我們完成了情緒的舒緩、成長的拔節和對自由的超越。
編輯/劉楊 劉偉 靜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