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要講的話題是——日常生活中語言是如何形成的。很多語言在開始的時候可能只是個習慣,然后在運用中逐漸會讓它變得有感覺。世界各國語言的形成皆是如此,這是一個語言交流豐富的年代,語言的變化很大,因為這是一個誤會、挫折、議論和沖突比較大的時代。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生活在這樣一個語言沖突環境明顯的時代。
我說說“父親”這個詞。在《爾雅》這部書里,父親是用“考”這個字。有個笑話,說父子兩個人都是秀才,可是他們兩個人偏偏都惶惶不安,為什么呢?因為他們都不愛念書。每年秀才都要考試,考得好就可以加薪,考得不好,就要罰俸。有一次,父子兩個商量說,怎么可以逃過這個考試?兒子說,我有個辦法,就是你假裝死了,你就不用考試了,我給你守孝,我也不用考試了。父親就說,是個辦法。于是兒子就假裝給父親辦喪禮。結果在喪禮上,司儀說,“先考……”。這個“先考”指的是“死去的父親”,可是父親一下從棺材里跳出來,說,我都死了怎么還要考試?
父親在《戰國策》里叫做“公”,到了《史記》里叫“翁”,宋朝人編的《舊唐書》里叫做“哥”,除了時代不同叫法不同之外,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也有不同叫法,東北那邊叫“老子”,這個我們現在還經常說。當歷史的變化與各地方言產生沖突,我們現在居然能夠書同文,語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
昭君出塞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昭君出塞的時候,帶了一把琵琶。有一次,昭君彈琵琶的時候,把琵琶彈斷了,胡人很疼昭君,就模仿著給昭君做了一把一模一樣的琵琶。可是昭君看了之后說了一句:渾不似。就是不像的意思,但還是微笑著接受了。
這是昭君出塞里一個冷僻的小典故。胡人聽了之后,誤以為昭君說的是“虎拍思”,所以他們就管琵琶叫“虎拍思”。后來因為覺得這個名字和這個樂器給人的感覺好像不太一樣,于是又演變成了“琥珀思”。這個過程,就是一個語言因為誤聽,而經歷誤解,最后形成的過程。
在語言的沖突、交流變化中,任何一個看似死了的東西,都可能基于下一個交流而賦予新生的價值。
我的前輩余光中很痛恨現在的“火星文”。雖然一直在產生一代一代的新語言,但是曾經消失的語言,也可能會帶來新的沖撞。作為一個作者,我是張開雙臂歡迎任何惡劣的文字、惡俗的文字來到我們的懷抱中的,因為任何的沖撞都可能產生新的進步。
摘編自《城市畫報》 編輯/劉偉
張大春,當代作家,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碩士。曾任教于輔仁大學、文化大學,現任News98電臺主持人。曾獲聯合報小說獎、時報文學獎、吳三連文藝獎等。著有《少年大頭春的生活周記》、《小說稗類》、《聆聽父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