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是普羅米修斯

小吉整夜整夜地睜眼，我也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著，我們什么也不說，在城市的深夜里聆聽對方的呼吸聲，這是我們孤獨行走的唯一溫暖。

1 眼淚很金貴

小吉首先是英雄。

她沖上去，給了站在我面前的那個男人一個大巴掌，然后把辭職信拍在桌子上說我受夠了你這個白癡。

她打的人是她的老板。其實她的老板長得很帥，嘴唇薄薄的輪廓分明，吻起來不太舒服但他的舌頭很勾人。

然后小吉很大聲地對所有圍觀過來的職員們說女孩們你們看清楚，被這個愛情騙子騙的人除開站在我旁邊哭泣的這個女孩外，我想還有其它好些個我不知道的女孩正偷偷地在另外的地方哭。永遠都不要相信一個只會拜托花店送花說我愛你的男人。

然后小吉拉著我，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了。

噴泉下小吉塞給我一張紙巾眼淚很金貴的，沒事就不要哭了，我失業了我還不哭呢。

我雖然也覺得小吉在眾人面前那么做很解氣，但總覺得小吉有些霸道不好相處。何況，她只見過我和她老板在一起一次，她能了解我有了他的孩子嗎?我才22歲，我剛剛畢業，我甚至還沒有找到工作，這是我的第一次正式的戀愛，就是以這樣的結局收場嗎?

都叫你不要哭了。眼淚很金貴的，你知道我們廣東人說的金貴是什么嗎?像金子一樣珍貴。

小吉很不耐煩，她似乎很不喜歡看到別人的眼淚。一直把臉轉向別處不看我。

而我從小就特別能哭，怎么可能停得了。一哭哭到夕陽西下。我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掉的時候，小吉啃著一個漢堡遞過來一個甜筒：來，吃甜食開心點。

我說你怎么像個多管閑事的八婆。

小吉說我就是見不得別人在我面前掉跟淚。

我說你以后怎么辦?

她說我還能怎么辦，再找工作唄，不然你養活我呀。

我承認和小吉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是很容易忘記憂傷的。華燈初上，我和小吉在噴泉下分手，我向南，她向北，各自回家。

2 原來我們都有傷

小吉其次是狗熊。

那是小吉多狼狽的一個傍晚，她被房東用拖把趕了出來，她的手工花藍，她的藤質燈具，她的淺藍被單，她的繡花襯衣，一件一件，被房東像扔垃圾一樣扔出了門，房東不再讓她進門了，因為據說有好幾次，當房東讓小吉進門后，靈巧的小吉就鉆進房間鎖上了門幾天都不出來。房東趁著今天小吉出門的時候下定決心把這個已經半年沒交房租的房客趕出去。

多么的巧，在我為愛情最狼狽的時候被小吉看見，而在小吉最狼狽的時候被辦事經過的我看見。我站在遠處，看小吉坐在行李堆上抽著一根煙，城市里繁華的燈盞漸次一一亮起，但那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屬于小吉，小吉只有嘴邊閃著微弱得幾近不見的火光的最后一根香煙。

那一晚，兩個沒有收入的年輕女子，花了三個小時，往返三次，終于把小吉所有的行李都搬進了我那間窄小的出租房。

三下兩下，小吉行李和我平常亂放的東西一一歸類，房間里總算有了坐下的地方。然后小吉用電飯鍋煮了一小鍋西紅柿雞蛋面，味道很好，我說從未吃過這么好吃的面。小吉說：我們廣東女人最適合做老婆就是因為做得一手好菜。

我順口說可惜我不能娶你呀。

小吉忽然就哭了，哭得很厲害，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在碗里，那些透明的淚滴沒入溫暖的面，很快隱沒不見。我不知應該說些什么，也許我的某一句話，觸動了小吉用盡全力去密封的傷口。我們吃著簡單的雞蛋面，想著我們沒有結果的愛情悄然淚落。原來誰都有傷口。

3 一種永遠的痛

小吉的故事也并不復雜，她愛上一個有未婚妻的男子。那男人喜歡吃她做的菜。經常說廣東女人最適合做老婆。最后提出分手時對小吉說可惜我不能娶你。

我吃著小吉做的面，說的話幾乎把她的傷口曬了一遍，再堅強如小吉，在一個被房東趕出無家可歸的夜，被逼想起這段疼痛的不堪，僅僅是眼淚又能代表什么呢?

小吉整夜整夜地睜眼，我也整夜整夜地不能睡著，我說小吉，我沒有勇氣去醫院。小吉說每一個女孩都不應該流產。我們說很多話，關于愛情和愛情的遺傷，關于找工作，關于如何逃避房東來收房租，關于大學那些可笑又可愛的小夢想。而也有很多時候，我們什么也不說，睜著眼睛在黑暗里，在城市的深夜里聆聽對方的呼吸聲，這是我們孤獨行走的唯一溫暖。

小吉問我，你知道普羅米修斯的故事么?

那是一則希臘神話，小吉給它起名叫永遠的痛。

Prometheus未得到宙斯的準許，就從太陽神的凱旋車偷竊了火，送給世人。于是宙斯命令Hermes把他綁在巖石上，令鷲每天來吃他的肝臟。夜間又令他的肝臟生長、復原。好讓鷲第二天又來啄食。他的痛苦，永遠地繼續。直到宙斯開恩，命海拉庫雷斯射下了鷲，Prometheus才得以解脫。

我們現在的痛，就是這樣的。心上只是忘不了，夜間生出隱約的希望。天亮了，我要去告訴他，其實我是愛他的，一切就會好了。希望他會擁我在懷，說親愛的，我想的與你一樣。我也正想告訴你同樣的話。

東方發白，現實就上來了。鷲展翅飛來，遠遠地如同一片黑色的云。一口一口，咬得鮮血淋漓，說傻瓜，難道你要去求他愛你么。

天亮之后，我們會早早地出門，在各個招聘單位來來去去，有時候甚至我們還會在同一家單位遇見，一前一后地面試，然后一起罵面試官沒有水平又苛刻。

我們說笑著趁著夜房東不會出現時才回家，我們吃著一塊錢三斤的西紅柿煮面條說著曾經經歷的笑話，誰也不知道，我們都有若一種永遠的痛。

4 誰也不是普羅米修斯

小吉比我先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有名氣的公司做策劃。

那一晚，小吉在西紅柿面里加了兩根雙匯火腿腸，她說哎呀，我們就要過上幸福的生活啦。

我也替她開心，更替自己傷心。我的例假還沒有來。而我連上醫院做手術的錢都沒有。小吉放肆地笑，唱著《明天我要嫁給你)在學土著跳草裙舞。小吉像念詩歌一樣說，黑夜的時候我們還習慣默念傷悲，盡管聽那鷲叫聲將將，可我想我們至少已經開始走向光明，時光也許會像宙斯派來的海拉庫雷斯，射下那將將尖叫的鷲。

我說小吉你真是一個好了傷疤忘掉痛的好孩子。

小吉說只要我還可以自己賺錢沒有什么不可以。

因為心理上和身體上的原因，我總是失魂落魄，而錯失了好幾個找到好工作的機會。我開始想也許我并不適合留在城市里生存。我每每會想起一些曾經以為是浪漫其實不堪的細節，我想我是受難的普羅米修斯。

小吉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把我拉到了醫院，我惶惑不安不敢進門，小吉說我們要把過去通通丟棄，包括長在身體里的痛。

醫生看著化驗單說：你沒有懷孕。例假沒有來也許是環境或者心理因素造成，不必擔心。

小吉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說你以為在身體里長一個孩子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嗎?

然后小吉拉著我去找她的前房東，她眉目安然微笑溫善地雙手奉上她薪水的一半：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小吉在走轉后的街角哈哈大笑，她說你不覺得房東吃驚又內疚的臉很可笑嗎?我于是想起房東臉上那堆像過期面包一樣的脂肪，當真可笑得很。

這一晚我們做了很多好吃的菜，我和小吉吃得很飽睡得很沉，我們誰也不是普羅米修斯，凌晨里也只會有兩個早起在城市里奔忙的女孩而不會有啄食人肉的鷲。

5 親愛的小吉

在我找到工作前的那三個月里，小吉一直和我住在一起，負擔房租和伙食費。而我在那無所事事的兩個月里，學會了把簡單的菜做成美味的食物。小吉說，只要用心，什么女人都可以成為好老婆的。我正式上班兩個月后，小吉回了廣州，她走的那天我在車站哭得稀里嘩啦的很沒有形象。小吉說好好混，要是混不下去了就來廣州吧，那里多少是我的地盤不用擔心沒人罩若你。小吉拍著我的肩膀的樣子，像一個豪氣干云的女俠。

我給小吉發很多短信和郵件，我說老板的發型很可笑有個同事很傻。我說搬了一間安全明亮的公寓說很想念小出租屋里和她一起吃面的日子。說我現在睡得很好很少想起從前甚至需要兩個鬧鐘叫醒去上班。說我很想念她。

小吉偶爾會來一條短信或者一封郵件。很短的幾句話。說去相一次親男方很傻。或者說和父母在一起很久沒用電飯鍋煮面。唯獨沒有說她想念我。

小吉的最近的一封郵件從日本寄來，她說女人我賺小日本的錢去了，祝我大發吧。

是的，親愛的小吉，祝你永遠大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