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居住的小城幾經(jīng)擴(kuò)建改建,城東一片蓊郁的蘆葦塘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嶄新樓盤和一個美麗的街心公園,閑暇時,我偶爾會帶著妻子女兒來這里游玩。滄海變桑田,世事總變遷,似水流年后,記憶的畫布早已淡化,斑駁,但清晰如昨的始終有一雙絕望而驚恐的眼睛和慢慢倒下去的一個瘋狂潦倒的女人的身體。
那時的蘆葦塘郁郁蔥蔥,草豐水美,鳥兒鳴叫,蝴蝶翻飛,也是我們的樂園。我們經(jīng)常來塘邊嬉戲玩耍,偶爾會收獲一只烏,一只野兔,或捉到幾只美麗的蝴蝶,而捕獲者則成了身價驟增的大哥大,常常以此為榮。
那年初秋時節(jié)的一個傍晚,我們幾個經(jīng)常一起玩耍的伙伴像平常一樣來到了塘邊,夕陽散射著點點金光,不遠(yuǎn)處的蘆葦枝上停著一群白色的鳥兒,看到眼前的這幅美景,我們興奮異常,約定一起拿著土塊去襲擊那群白色的精靈。當(dāng)看到鳥兒被我們密集的土塊驚得凌空飛起齊聲尖叫時,我們在塘邊大笑了起來,惡作劇給我們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快感。
鳥兒飛遠(yuǎn)了,我們的笑聲也隨著它們漸漸遠(yuǎn)去的身影漸小漸無,心情卻陡地有點失落了起來。這時,一個女人的笑聲卻突兀地傳了過來,轉(zhuǎn)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被人們稱為“瘋女哲”的瘋女人在張著嘴大笑,她穿著破爛不堪的衣衫,臉色碳一般地黑,頭發(fā)亂哄哄地粘在了一起,樣子極其猥瑣,連那副笑容都讓人不忍卒看。
“瘋女哲”是附近有名的瘋女人,無家可歸,終年流浪,經(jīng)常邊走路邊大聲自言自語,偶爾還唱著莫名其妙的歌。我們經(jīng)常會在路上看到她,每次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會專注地盯著我們看,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而我們則會邊走邊說“好臭,好臭!”,并加快腳步從她的身邊溜過去,誰愿意同一個如此落魄的瘋女人有上哪怕一點點的關(guān)聯(lián)呢?
她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池塘邊,我們都沒有注意到,這個遭人厭的瘋女人,為什么總是要跟在我們的身后呢?美麗的鳥兒飛走了,丑陋的她卻出現(xiàn)在了我們的面前,還癡癡楞楞地笑著,就在我們準(zhǔn)備扔掉手里的土塊拔腿離她而去時,不知是誰在旁邊竊笑了一下,又小聲說了一句我們拿土塊投她玩吧!有人開始率先將一個小土塊徑直朝她投了過去,土塊劃過一段拋物線后,在她的面前墜落,散掉,她臉上的笑容急速地消失了,失望與驚恐浮于臉上,雙手揮舞起來,腿也有點發(fā)抖。口齒不清地說著一些話,急吼吼,一聲高,一聲低,樣子滑稽極了,我們大笑了起來,興奮的神經(jīng)又一次被挑動了起來,于是更多的土塊朝她投了過去,真是個名副其實的瘋子,居然還不走。不走我們就要繼續(xù)投,當(dāng)我第三次拿著土塊朝她投去時,土塊恰恰投中了她的胸前,她揮舞的雙手忽然變換姿勢捂在了自己的胸前,臉上表情極其痛苦,眼睛向上翻白著,腿也慢慢地彎曲了,最后,晃晃蕩蕩地倒了下去,在地上縮成了一團(tuán),抽搐了一會兒,便靜靜地躺著,不動了。
我們停止了手里的動作,笑聲戛然而止,大家開始慌了起來。我們面面相覷,最后當(dāng)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時,我變得驚恐萬分,囁嚅著不是我,不是…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跑!快跑!我們這才回過神來,扔掉土塊,撒開腳丫,撇下瘋女人百米沖刺般向家中跑去。
回到家我一直陷在一個人的兵荒馬亂里,晚飯只簡單地扒了幾口,就匆忙爬上了床,可是一閉上眼,就是那個瘋女人的身影在晃動,終于迷迷糊糊時,也是接連不斷的惡夢。
第二天早上,睡意朦朧中,聽到母親打電話的聲音:‘瘋女哲’死了?
我的心忽然緊縮了起來,是我給家里惹出了禍,我該接受什么樣的懲罰呢?我在床上顫抖時,聽到母親在門外對著我嚷:早飯你自己吃,媽有事,出去一下。
忐忑中等回來了母親,鼓足了勇氣,我問媽,你出去辦什么事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瘋女哲”死了,心臟病死的。昨天她的心臟病不知為哈發(fā)作了。
我提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她的死與我沒有了直接的聯(lián)系。母親嘆著氣,絮絮地說她真是個可憐的女人,早年丈夫?qū)λ缓茫瑨仐壛怂チ怂l(xiāng),孩子又意外死掉了,她也就瘋了。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理解了母親對“瘋女哲”的嘆息和同情,她每次見到孩子們都會露出難得的笑容,那是她在想念自己的孩子,而當(dāng)時年少的我們卻以自己的無知、涼薄和愚昧一次次地打擊著她,直到她在我們的打擊中絕望而驚恐地倒下去。
蘆葦塘早已不在,“瘋女哲”也早已被人們所遺忘,但對于我,對于一個間接將一個弱者推向死亡境地的人來說,自己的麻木和盲從是永遠(yuǎn)都不能被遺忘和原諒的。
編輯:冰凌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