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一個男人只有在至親的人面前,才會流淚。我一廂情愿地以為,自己已經占據了陳煥心里最重要的那個位置。
A
我覺察到了陳煥的異樣。
彩鈴響起來時,他側了側身子,很不情愿地伸出一只手去拿手機,另一只手環在我的腰上,并沒有挪開。看一眼呼叫號碼,掛斷,他蹙起眉說,無聊,總有陌生人亂打電話。然后,便關了機。我相信陳煥的話,他是個活得滴水不漏的男人,但凡認識的人,都分門別類存在通訊錄里,對于陌生號碼,自然能夠一眼辨得出。可是,為什么說話時,他貼在我腰上的那只手微微顫動了一下?就一下,便被我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個傍晚的纏綿讓人很不痛快。兩個人摩拳擦掌,都想正常發揮,可是,因為心不在焉,很快就亂了套路。緊要關頭,我甚至偷偷睜開眼睛,想看清陳煥臉上的表情,不想正碰上他猶移躲閃的目光。那一刻,大眼瞪小眼,尷尬得要死。沒有人在心醉神迷時大睜著雙眼,我和陳煥都很清醒。
一對戀愛中的男女,能夠在床上保持清醒,不是一個好的端倪。敷衍了事之后,陳煥走了,說要去陪他媽聊天。我做萬分賢惠狀,放他走。
一個女人要想獲得男人的愛,就不能和他的母親爭風吃醋,尤其是那種由母親獨自撫養長大的男人。
但是,陳煥并沒有去陪他媽聊天。
他確實是先去了一趟他媽那里,但很快就出來了,前后不過十分鐘。出來時,他提著一個桔黃色的小工具箱。然后,他進了路邊的一家五金店。再然后,他開著自己那輛寒酸的破車,飛快地離開。
跟上,跟上。我在后面,催促的士司機。那個胖子在加大油門的同時,不忘歪頭打量我,問,警察?我搖搖頭,不是警察,是偵探。
穿越了半個城市,陳煥的車駛進一個叫翠園的高檔小區。他顯然是這里的熟客,因為,保安沒看他的證件就放行了,還沖他笑。一副親兄熱弟的模樣。
陳煥剛從車里鉆出來,二樓的窗戶便嘩啦拉開。一個女人探出上半身,妖嬈的卷發在風里肆意飛舞。她一邊招手,一邊喊,陳煥,你后來干嘛關機啊,急死我了。聲音柔媚得能滴出水來。那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心里,結成銳利的冰茬。
陳煥大聲地應著,說,上去再跟你說。在他揚起手同女人打招呼時,我看清楚了,他手里舉著的,是一個泛著銀光的金屬水龍頭。
男人。女人。水龍頭。好一幅居家生活的溫馨畫面。
然后,他們就去生活了。我站在樓下,盯著那個窗口看,一直看得眼睛酸澀。窗簾很厚,阻止了我的視線,卻激發了我的想象。
不久前,陳煥還伏在我耳邊,很煽情地說,嫁給我吧,我等了你三十年,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這一刻我發現,他不是欠東風,他是欠抽。
但最終,我既沒有上樓去抽那個狗女,也沒有抄塊磚頭砸了狗男的車。不久前的胡紫薇搶話筒事件,給天下的怨婦棄婦都上了一課,它讓我們明白,撒潑除了往自己臉上抹灰,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B
在此之前,我從未擔心陳煥會有什么風流債。我一直相信他有顆嚴謹自省的內心。
某次喝多了酒,陳煥給我講起他的過去,說他五歲時父親與一個陌生女人私奔,剩下他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工資微薄。讀書那些年,他一直在假期打短工補貼生活。說這些話時,陳煥哭了。我把他的頭抱在懷里,哭得比他還兇。
我哭,不僅因為心疼,還因為幸福。據說,一個男人只有在至親的人面前,才會流淚。我一廂情愿地以為,自己已經占據了陳煥心里最重要的那個位置。
卻不想,眼淚也是會騙人的。
陳煥表現得若無其事,臉上永遠是一副云淡風輕的表情。我不揭穿他,但這并不說明,我心里就沒有怨氣。實際上,我怨得要死。
為了發泄胸中怨氣,我決定去健身。說是健身,其實我就是去跑步機上瘋跑,一直跑到大汗淋漓,近乎虛脫,才能感覺稍稍輕松點。
陪著我跑的,還有一個叫藍寶的年輕女人。藍寶跑步是為了減肥,因為她說,她的腰圍超過二尺,男人就不要她了。藍寶的目標是一個月內減8斤。
流完汗去沖洗時,藍寶閥我,你的目標是多少?她以為我也是為了減肥。我說,短期目標是把自己累暈。長期目標’。是把自己累死。藍寶就大聲笑了,隔著嘩嘩的水流聲,她說,白小易,你真是個有趣的女人。
一個想把自己累死的女人,能有什么趣。其實,有趣的是藍寶,她很漂亮,說話有點娃娃音,像名模林志玲。熱戀中的女人,話里話外都是自己的男人。藍寶說,怕她胖,晚餐他只讓她吃兩個蘋果,怕她曬黑,他不讓她去洗海水澡。
說來說去,都說明藍寶的男人很自私。他只是把她當作一個花瓶養著。但更自私的還在后面。原來,那男人早已經有了女人,平日里藍寶連電話都不能隨便給他打。
藍寶的眼睛里卻沒有委屈。她說,他有自己的難處,但他愛的是我,他答應過我,半年之內一定和那個女人分手,他說話向來都算數。
我冷笑。男人說話能算數,豬頭都能爬上樹。
藍寶還想解釋,我一揮手,止住。這個胸大無腦的女人,我不想聽她說傻話了。
其實,藍寶除了胸大無腦之外,沒有別的招人嫌的地方。她陪我跑步,陪我說話,我喝醉的時候,她還會把我送回家。一來二往,真有點姐妹情深的意思了。
既然是姐妹,我就不能讓藍寶傻下去。我說,你得給他施加壓力,要不,他早晚有一天會厭倦你,女人的青春很短,你不想人老珠黃再被人家甩了吧?
藍寶的眼里就浮起憂慮的神色。她說,他最近確實不如以前熱情了。
C
陳煥遇到了麻煩。他的貿易公司,剛成立不到兩年,原本風雨飄搖,被皮包公司騙走一筆貨款后,資金鏈一下子就斷了。這年頭,借錢比搶錢都難,一時間,陳煥垂頭喪氣,像只蔫掉的茄子。
他說,他自己倒沒什么,就是怕母親傷心。說話時,陳煥再一次落了淚。
他一哭,我就很沒出息地心軟了。我交給他三張銀行卡,十八萬,那是我全部的積蓄。陳煥將我緊緊擁在懷里,信誓旦旦,小易,度過這個難關我們就結婚,我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陳煥是真的被我感動了。當天晚上,他又去了翠園小區。一定是談分手的事情,因為他和那個女人吵了起來。我聽不清他們的話,只聽見女人的嗓子很尖,好似還哭了。
我在樓下也哭了。我用堅忍和全部的積蓄,終于換得這個男人的回心轉意。
一個月后,我再次見到了陳煥的媽媽,那個眼里透著精明的女人。上一次相見,我們各懷心事,客氣而疏遠。但這一次。我們相談甚歡。
我和陳煥的婚事被鄭重提上了日程。
但此時,我們沒有錢買房子。陳煥說,沒房子,你會介意嗎?我搖頭,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介意。其實,那是鬼話,哪個女人會不介意房子?但我為了這段感情已經傾盡了所有,只能繼續走下去了。
陳煥再一次深受感動。猶豫很久,他終于說,小易,對不起,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在翠園小區有一套房子,我媽一直住在那里,當時我想,我們結婚一定會買新房,所以,沒有跟你說,現在我媽要回東北老家,我們用那套房子做婚房,你看行嗎?
翠園小區。我想起那個從窗口探出頭的女人,曾經,她的長發在風里肆意飛舞。
但從今以后,那個窗口屬于我了。
陳煥帶我去看房子。他說,環境不錯吧?我說,不錯。他說,戶型不錯吧?我說,不錯。
房間剛剛打掃過。陳煥說,舊東西都處理掉了,我們要重新裝修,家具也要換新的。我淡淡點頭,忽然不想說話。像個跑到盡頭的馬拉松運動員,很累。
陳煥見我表情淡然,便沒話找話,說他媽在這里住得不習慣,說她總念著東北那邊的老平房。看著他賣力說話的樣子,我想起了一個詞:做賊心虛。
我不想聽陳煥的掩飾了,我下樓去倒垃圾。在垃圾袋子里,我不費吹灰之力翻出來一雙長筒絲襪。其中一只襪子上留有幾滴血跡。
那是藍寶的襪子。那天,我們相約去上島喝咖啡。藍寶來晚了,一見著我,就連聲喊倒霉,說下車時絲襪刮破了。我跟服務生要了針線,蹲下身給她縫補,最后那一針,我扎破了她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腿。我是故意的。
藍寶看不出我的故意。我點撥她,如果那男人不給她名分,就一定要跟他要錢。她當成了金玉良言。
在陳煥那么困難的時候,她跟他要錢,后果可想而知。
D
我沒想到會再遇到藍寶。
在超市里,藍寶推著購物車,飛快地跑向我,路上差點撞到人。那樣子,如遇到失散多年的親人。
藍寶拉著我的手說,自小易,我搬家了,都怪我當初沒聽你的話,到最后什么都沒得到,差點流落街頭了,我都不好意思再聯系你。你說得對,男人說話能算數,豬頭都能爬上樹。你是不覺得我特傻?
我說不出話,不知道藍寶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藍寶說,我早就該看出那個老男人不是好東西,他有的是錢,憑什么不給我買房子,只讓我租住在他朋友的空房子里,還不能隨便給他打電話,他分明就沒拿我當回事。他朋友叫陳煥,倒是不錯,我們見過一次面,互留了電話,此后,水龍頭壞了,煤氣灶漏氣,有些小麻煩,我都向他求救。其實,我很想一直租他的房子,甚至很想成為那座房子的女主人,但是陳煥對我根本不動心,因為他趕我走,我們甚至還吵了一架。
這下,輪到我犯傻了。
跟藍寶的碰面,讓我更堅定了嫁給陳煥的決心。苦澀的生活經歷,讓這個男人在感情上謹慎而防備,房子是敏感話題,在沒有確定是否跟一個女人終生相守時,他自然會遮遮掩掩。我不怪他。因為,我知道,剝離了堅硬的外殼,他其實有一顆善良柔軟的心。
編輯:冰凌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