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歲的那年,我們家搬到宿舍樓,住在二單元205室。樓是老式的那種,共四層。青磚,頂上卡著灰色的小瓦,樓板是木質的,上著嶄新的油漆,淡淡的味兒,挺好聞。那時,住宿舍樓的人家很少,我就有一種很強的自豪感。
可是,這種自豪感沒堅持多久,就被一種煩惱取代了。
我家的樓上住著一對小夫妻,是廠長的小兒子和他的媳婦。也許是剛結婚的緣故吧,他們不分白天黑夜地鬧騰,弄得樓板吱吱作響。我很生氣,準備上去找他們討個說法。我剛準備上去,被母親發現了。母親正在擇韭菜,見狀,笑了笑說,算了吧,人家剛結婚,喜氣頭上,不要弄得大家不愉快,何必呢?
我只好忍了,不能不聽母親的話。
不久,小夫妻有了孩子,是個男孩。也許是父母的好動基困遺傳給了孩子,那也是個喜歡折騰的家伙。不會走路的時候好哭,不分白天黑夜地哭。有時候夜里剛睡著,夜哭郎哇地一聲,就會把我吵醒,下面的覺就難睡了。我也會聽到隔壁母親不停翻身的聲音。
小東西剛會挪步時,不哭了,開始每天拖桌子,搬椅子,還在地上拍球,這年,我正參加一個重要的考試,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所以我氣不打一處來,準備上去找他們說說理。母親正在看電視,笑笑說算了吧,人家孩子還小。又說,你自己心靜了,自然就安靜了。
小家伙一天天長大,開始在屋里跑步,又開始溜冰,弄得屋里像開火車一樣,呼的一聲過來,呼的一聲過去。有時候中午正睡著,他會忽然把一個玻璃球扔在地上,玻璃球的彈跳要十幾下才結束,煩不勝煩。我又要上去時,母親躺在病床擺了擺手。我又忍了,因為我是一個孝順的孩子,父親走得又早,母親的話我不能不聽。
小家伙上職高畢業了,經常帶同學來家跳舞,不僅樓板發出聲響,每次跳舞要跳到十一二點,嚴重影響四鄰休息。我兒子要考高中了,多么需要個安靜的環境啊!我準備上去找他們。剛走到門口,我頭腦里好像有根筋跳動了一下,感覺好像少了道什么程序。一想,原來少了母親的阻止。啊,母親已經去世一年了。我嘆了口氣,算了吧,人家小年輕的,難得瀟灑瀟灑,何必擾了人家的興致呢?
一轉眼,小家伙長大成人了,頭發染成白色,耳朵上還穿著個大耳環,聽說是白金制成的。他的爸爸媽媽看不慣他們,氣得搬走了。
一天,樓上又有動靜了。我一想,這一陣總看他帶著個染著黃頭發、穿著吊帶裝的女子進進出出的,是不是在談對象?誰沒有個年輕時候啊?
可是,兒子不讓了。兒子在本市的一所大學讀書,星期天才回家,他氣呼呼地開了門,我正在看電視,見狀忙問,干什么去?
兒子說,我去找他們!
我擺了擺手,算了吧。
兒子說,怎么能算了呢?不行!
我說,人家小年輕的,難免好動一些,你看你,何必呢?
兒子怒發沖冠,非要上去不可。
我氣了,啪地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吼道,我說算了就算了!
我老伴小心翼翼地說,何必呢?跟孩子怎么能這樣?說完,她找來掃帚,打掃地上的玻璃碎片。
兒子氣鼓鼓地坐到沙發上。我正準備給他上政治課,談談他奶奶的事,忽然有人敲門。兒子把門打開,我一看,外面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她沖我啪地敬了個禮說,爺爺,我是住在樓下105的,正在復習參加中考,請您安靜!
■責編:嚴 蘇
■圖片:菇 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