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金州下了一場大雨,街上積水盈尺,大大小小的車輛都被迫停工了。唐朝正在猶豫去不去單位時,妻子在陽臺上說,這雨下得真邪乎,把屋里的東西都打濕了。妻子的話使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近期使用過的文獻資料,單位資料室窗臺的雨蓬早就被風刮掉了,為了散霉氣,資料室整整一夏天都沒關窗戶。
唐朝挽起褲腿就往單位跑。二樓資料室已一片狼藉,有些資料順著渾濁的積水漂到了樓道里。看到那些從民間搜集的孤本躺在水里,唐朝心如刀絞,這可都是自己近期研究課題的必備資料啊。要是在十年前,他剛大學畢業分到單位那會兒,會立刻給資料員打電話,現在他卻猶豫了:自己又不是領導,你憑什么通知人家上班?但是,這么重要的文獻資料被水淹了,領導將來追問怎么辦?這事至少應該立刻報告領導。他拿起電話就撥,但很快又把電話扣了,心想,這不等于在告別人的狀嗎?
唐朝從自己辦公室找來兩根繩子,一頭系在窗框上,一頭系在門頭上,把濕淋淋的資料一本本晾曬到繩子上,遠看就像農家院內曬的小孩尿布,迎風招展。
就在唐朝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金州市文化局長帶著藝術科科長來了,兩位領導樓上樓下地轉了一圈見辦公室的門都鎖著,就走進唯一開著門的資料室。局長說,怎么就你一人,單位放假啦?
唐朝一時不知怎么回答。
藝術科長看到水里到處都是自己帶隊搞非物質文化遺產普查時搜集的孤本,就氣不打一處來,說早就告訴你們要把這批孤本整理設專柜保藏,到現在還堆放在地上,弄成這個樣子,看你們將來咋交代?他邊發牢騷邊拿手機給藝術研究所的副所長衾蘭打電話。
衾蘭就住在研究所院內,沒過五分鐘就來了,看到滿樓道漂浮的紙片,很尷尬地招呼局領導到辦公室坐。
局長說,所長去進修了,你們就這樣上班嗎?看看單位都成啥樣了?
衾蘭想解釋點什么,局長和藝術科長卻轉身走了。
衾蘭在唐朝面前挨了領導批評,很失面子,也顧不得幫忙收拾積水中亂七八糟的資料,就氣沖沖地到辦公室給沒上班的人打電話。
直到11點,單位才稀稀拉拉來了七八個人,都先打開辦公室燒水泡茶,然后拿來掃帚和鏟子幫忙收拾樓道衛生和濕淋淋的資料。這時,衾蘭卻坐在辦公室里緊張地思考:自己是管后勤的,單位出了這樣的事,局長都知道了,總得找個責任人說道吧!資料管理員是綜合部的,又是自己的心腹,曾經為了給自己背黑鍋得罪過所長,這次怎么也得給她開脫掉責任。而綜合部其他三人中,一個是市人大領導干部家屬,部主任和報賬員是所長跟前的紅人,似乎都惹不起,其他各業務部的人在自己面前都以專家自居,五王八侯的,又不歸自己管……把單位的十幾個人統統過濾一遍后,衾蘭想起了退休老所長曾經給她說過的一句話:盯死唐朝,這個人有野心,又是單位的年輕業務骨干,一旦讓他起來了,你就沒機會了。想到這些,衾蘭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衾蘭在樓道上吆喝了一聲,都到會議室開會啊!
本來來了七八個人的,衾蘭一吆喝,又溜掉兩個,一個是藝術創作部二級作家,一個是編輯部主任,這兩個人都是本市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們喊唐朝一起去農家樂“搓幾把”,唐朝沒去,還落得他們一頓數落:就你們理論研究部的人最積極,與你不相干的會有啥可開的?會還是開了。衾蘭說,資料室那些爛寶貝本子被水淹了,不知誰多嘴多舌報告局里,領導很生氣,后果很嚴重。我想,資料室是大家公用的,每個人都有責任看護,昨天是誰最后走的?
這與資料被水淹有關系嗎?大家都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說話。
唐朝說,這些天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在單位上班,當然是我最后走的,怎么啦?
衾蘭說,你是最愛泡資料室的,難道就沒看到資料室的窗子沒關嗎?秋天來了,刮風下雨是常有的事,每天出門時要關窗戶,這是起碼的常識問題嘛,還用貼張告示?
衾蘭咄咄逼人的口氣把唐朝搞懵了,矛盾怎么會沖自己來了?難道自己堅持上班、冒雨搶救資料還錯了?唐朝腦門發熱,周身的血液直往上涌,怒氣難抑地說,資料室的窗戶整個夏天都開著沒人管,單位有四五個搞后勤的,還用得著我這搞專業研究的去管資料室?
此話一出,大家把陰冷鄙夷的目光齊唰唰射向唐朝。
唐朝啊唐朝,你這一怒可是犯了眾怒,置自己于不義哩。你沒有看到身邊坐的都是搞后勤的嗎?
資料管理員首先撅起那張刻薄尖翹的嘴說,我開窗戶還不是為了給文獻資料散霉氣,免得生蟲,又不是我讓雨下進來的。這看似一句沒有指向的話,卻誰都知道是指向唐朝的。唐朝還沒來得及回話,綜合部主任又揶揄說,有些人不要以為自己是搞研究的就了不起,都是國家干部,每個人都是主人翁,你們用資料出名得利,憑啥讓我們搞后勤的擦屁股?
唐朝已經怒不可遏了,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緊張地思考著應對方式。
衾蘭見火候己到,卻迅速剎車了,說大家都別爭了,不就是些資料嘛,等晾干后整理就行了,無論是搞業務還是搞后勤在單位都是平等的,都應該有主人翁精神,這次事故大家要汲取教訓。
會散了,人們都在感慨這場秋雨帶來的清爽,可唐朝怎么都感覺不出來?!鲐熅帲毫?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