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老虎姓雷,在北街住,沒兒沒女,就老兩口。我認得他時,他已雙目失明。聽老人們說他是個半路瞎,因為他小名叫老虎,鎮(zhèn)人都喊他瞎老虎。
瞎老虎專賣老鼠藥。每天早晨,他都要手持竹馬,打著竹板在街上來回躥,而且一邊走一邊唱:
走路的同志聽我說,
請您捎包兒老鼠藥。
不管窮,不管富,
家里不能養(yǎng)老鼠。
養(yǎng)個豬,養(yǎng)個羊,
都比養(yǎng)個老鼠強!
他在前面走,他老伴兒在后面跟,一手提著裝鼠藥的籃子,一手提著收錢的提包。老鼠藥便宜,一塊錢能買好幾包。一個集市下來,能賣個十塊八塊的。收集時,老兩口到十字街,喝碗米沫兒,泡兩根油條,算是吃了早飯,然后,就由老伴牽竹馬,領(lǐng)他回家。
年輕的時候,瞎老虎是個漆匠,而且專漆廟堂里的神像和彩描。有一年去皖地干活,油漆毒浸入眼睛里,從此,失明了。好在那時候他已結(jié)婚,算是沒打光棍兒。瞎老虎的老伴兒姓呂,叫呂一月,是鎮(zhèn)東呂樓村的閨女,心眼兒好,丈夫失明之后,曾有不少人勸她改嫁,還有幾個外地手藝人打過她的主意,可她一概不允,自始至終不變心。只是沒給瞎老虎生兒育女,覺得很是對不住丈夫。她進門不到一年丈夫瞎了眼,就認為是自己命苦。由于自己命苦,才連累了丈夫,所以她才不忍心離他而去。
初瞎的那陣子,雷老虎極其痛苦,脾氣也暴躁。世界一片黑暗,自然心情不好,幾次想自殺。呂一月就勸他,幫他樹立活下去的信心,而且到處求醫(yī),為他治眼睛。怎奈漆毒已將眸子燒壞,壓根兒沒治。呂一月就串通先生,對雷老虎說有復(fù)明希望。這樣一直堅持了幾年,他才死了復(fù)明之想,心也冷靜了下來,便賣起了老鼠藥。一開始,呂一月仍害怕丈夫自殺,每天散集之后,就將老鼠藥收起來。平常從不讓丈夫摸藥,只讓他打板數(shù)唱。瞎老虎為創(chuàng)作順口溜兒,也真動了腦子。他一天到晚,除去吃飯睡覺,剩下的就是想著編順口溜兒。無形中,編段子便成了他的生活支柱。他的段子編得很細膩,連如何放老鼠藥都編得一清二楚:
老鼠藥,是特效,
不能直射太陽照。
下屋子下院子,
下面不能墊板子……
另外,他編的順口溜兒還會隨著時代變化而變化,比如:
小老鼠,心太壞,
又吃面包又吃菜。
大老鼠,太搗蛋,
家有電器它咬線。
有時候,他還配合政治運動,比如:
老鼠好比“四人幫”,
禍國殃民喪天良。
下上幾包老鼠藥,
毒死奸賊心歡唱……
一開始,瞎老虎“瞎編”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為多賣幾包老鼠藥。不想編著編著,里邊就多了虛榮心,而且在數(shù)板的時候,還有一種強烈的表演欲。雖然他看不到聽眾的表情,但他能從眾人的笑聲里得到某種滿足。人都是有欲望的,瞎老虎也不例外。每天早晨,他唱順口溜兒的聲音比以前高了,而且越數(shù)越多。過去只是走一陣兒數(shù)幾句,而現(xiàn)在,從一進街口就不停地數(shù)唱,尤其到了人多的地方,他總要停下來大數(shù)一陣。也就是說,這個時候他已不是以賣鼠藥為主了,而是在努力地表現(xiàn)自己的智慧和口才。果然,就贏得了掌聲和叫好聲。每到這種時候,瞎老虎的情緒就非常激昂,滿面紅光,泛著魚白的雙目里仿佛透出了某種光亮。
潁河鎮(zhèn)為“露水集”,所謂“露水集”,就是早晨集兩三個小時,等太陽一竿子高時,集市就散了。過去的時候,趕集的人很多,可這幾年,年輕人和壯年人大多進城打工去了,集市上就顯得很清淡。人少了,聽瞎老虎數(shù)唱老鼠藥的人自然銳減。再加上有一種“滅鼠強”劇毒,報上不斷登出一些人用這種鼠藥毒人的消息,上頭就開始禁賣這種藥,而其它鼠藥的效果又不是太好,所以瞎老虎的生意也開始清淡起來。過去他走到鎮(zhèn)上劇院門前時,總會圍上來不少人聽他數(shù)唱,現(xiàn)在來到這里,一片冷落。表演欲得不到發(fā)泄,就像名伶不得登臺一般難受。為此,瞎老虎再也沒有了過去的激昂,情緒極其低落,身體也垮了下來。
他的老伴兒呂一月為此十分著急,這般勸那般勸,全不濟事。有一天她去鄰家串門,看電視里有一種假笑,心不由一動。于是,她托人弄了一盤有笑聲有掌聲的磁帶,放在一個小錄音機里,然后帶丈夫到劇場前,讓丈夫數(shù)唱。丈夫數(shù)一段,她放一陣掌聲和笑聲。瞎老虎看不著,還以為是有好多人聽他數(shù)段子,精神越來越好,身體又恢復(fù)了健康。由于欲望得到滿足,瞎老虎長壽八十五歲,無疾而終。
■責(zé)編:嚴 蘇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