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白居易在其一首名為《朱陳村》的詩中寫道:“徐洲古豐縣,有村曰朱陳。去縣百余里,桑麻青氛氳。女汲澗中水,男采山上薪。縣遠官事少,山深人俗淳。有財不行商,有丁不入軍,家家守村業,頭白不出門。生為陳村民,死為陳村塵。田中老與幼,相見何欣欣。一村為兩姓,世世為婚姻。親疏居有族,少長游有群。生者不遠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葬,墳墓多繞村。”這是一首典型的描寫宗族聚居的田園生活詩歌,對宗族社會的生產生活、婚喪嫁娶作了詳盡地描述。
哈爾濱區域的各項事業開發較中原為晚,僅從此意義上說,那種由農業文明所孕育出來的東西與內地相比固然是少了一些。但其作為人口聚居地的歷史亦頗為久遠,各族在演進過程里與中原社會也多有交往,加之其自身的發展與移民有著緊密地聯系,內地文化隨著移民來到了這里。特別是中國傳統“投親靠友”的人口遷移模式,更使宗族社會的生產、生活、教育、防衛等種種功能,在哈爾濱區域的歷史上曾一度有著淋漓盡致地體現。
哈爾濱區域地處我國北部邊陲,曾長期是北方游牧民族的漁牧射獵之地。雖然金太祖阿骨打曾建都于此,并在“蕩遼勘宋”的征戰中多次擄掠人口充實“金源內地”。但那種移民的強制性,使中原人口根本沒有聚族遷移的可能,更由于女真民族大批徙居中土后,被強制遷來的漢族人口大多逃回中原。所以那種由農業文明所孕育出來的宗族社會,在這里始終沒有發展起來。在有清一代的大部分時間里,作為封禁地的哈爾濱區域只是土著居民、駐防八旗、臺站丁及流放者的聚居地,人口數量沒有太大的發展。清中期以后,關內北方諸省的窮苦百姓在天災人禍的交相侵逼下,“闖關東”的人口日益增多,以致哈爾濱區域的阿勒楚喀、雙城堡、呼蘭等地的旗屯官莊周圍聚集了一批批尋覓生計的漢族流民。這些人“初為傭工,繼則漸向旗人佃耕田畝,遷地作苦,代為力田”,逐漸地站下腳來。不過數十年光景東北地區便“開禁放墾”,先至者便呼朋喚戚將在原籍的族中人引來或后來者投親靠友奔往族中之人,遂使哈爾濱區域聚族而居的局面日甚一日。在哈爾濱的一些地方史志中,對宗族社會曾專有記載。如《雙城縣志·人物志》載:“張文璽,有兄弟四人,子侄九人,孫二十五人,曾孫五十人”,這就是一個擁有百人以上的大家望族。又如,《呼蘭府志·人物略》載:“呼蘭廳小木蘭達民喬芳,年九十六歲,三子八孫,曾孫十三人,元孫一人;呼蘭廳巴彥州民孟昭漢,九世同居;于鳳池八世同居;韋景文、李景山五世同居”。這些大家望族的出現,為宗族社會的形成與發展打下了基礎。這里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宗族社會并非為漢民族所僅有,滿洲等民族也都有這一形式的存在,不同的只是歷史較短及其表現方式略有差異而已。
滿洲的宗族社會,與其八旗制度的形成不無關系。八旗是滿洲的戶口編制單位,其“牛錄”、“甲喇”、“固山”都是有名額限制的。編入八旗的丁口,稱為旗人,編入某旗即為某旗人,他們的子孫也是某旗人。可見,所謂八旗是一種以血緣、地緣、業緣結合為紐帶的軍政合一宗族。并非是如同漢民族那種以單一的血緣關系組合在一起的宗族。因而,有的史料針對八旗這種血緣、地緣、業緣相結合的狀況記載道:“國初,各部長率屬來歸,授之佐領(初始為牛錄額真,箭主之意。后改為牛錄章京,即佐領),以統其眾者,曰勛舊佐領。率眾歸誠,功在旗,常賜戶口者,曰優異世管佐領,僅同兄弟族里來歸,授之以職者,曰世管佐領。戶少丁稀,合編佐領,兩姓三姓,迭為是官者,曰互管佐領。各佐領撥出兵丁,增編佐領為公中佐領”。這一記載證明,清初時的“牛錄”是分為數種類型的,后來經過長時間的發展演化以及聯姻漢化等因素的影響,“牛錄”不僅僅是軍政合一的組織,而且還變為血緣關系濃厚的地域團體,這就使宗族的社會作用日益明顯。每當“牛錄”自成一族時,“牛錄額真“(佐領)即系族長,否則即是數個宗族的總族長。《光緒會典》中規定:設族長,以教其族人”。此條的夾注載:“每佐領下,每設族長,管束同族之人,其獨小族,即令兼管”。
滿洲的宗族組織與制度和漢民族相比沒有本質的區別,亦有族長、族規、族譜、祠堂、義田等設置,這在金啟孮先生對齊齊哈爾附近滿族人聚居地三家子屯的調查報告中已得到證實。三家子屯是一滿族聚居地,其“他塔喇氏”族中有分支移住阿勒楚喀、雙城堡等地,故該調查報告所載亦反映出哈爾濱區域滿族社會的宗族情況。
1961年8月,內蒙古大學中文系組織了到黑龍江省富裕縣友誼鄉三家子屯(滿族聚居屯落)調查滿族語言的工作小組。該校歷史系的金啟孮先生隨同前往,并根據實地考察與對所收集到的資料研究著述了《滿族的歷史與生活——三家子屯調查報告》一書。在此書的諸多珍貴史料中,有一“他塔喇氏家譜”尤為引人注目。依其所記,“他塔喇氏”家族的長支七世、次支九世等六支族系移居哈爾濱區域的阿勒楚喀、雙城堡地方。他們可以代表著哈爾濱區域滿族社會宗族組織、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反映出以血緣關系為紐帶、宗法關系為準則、大家族心態為基礎,所形成的區域社會生活模式。
滿洲的“他塔喇氏”漢姓為“唐”,故又對其族譜稱為《唐氏家譜》。其主要內容包括:譜序、淵源、譜圖、譜表、家訓、移住、祠宇、墓圖、恩榮等九個方面。譜序是介紹評述修譜目的的文字,大多數的譜序只有一篇,但“他塔喇氏”是個聲名顯赫的家族,族人中屢出顯貴要吏,故其每次修譜都有將軍、中丞、司使等為之作序,計得譜序十三篇,充分地體現出了其宗族的社會地位;淵源在族譜中占據著十分重要的位置,通過不斷地修譜記載告訴后世子孫,先祖由來的“綿綿延延”,使之“緬懷、追維先烈”;譜圖、譜表則是用格律繪圖的形式將歷代祖宗記述下來,每次修譜不僅要把家族中各支的繁衍遷徙依次填補上去,并加上必要的說明,使后世明了;家訓即為族規,是為全族人在婚姻、嗣續、喪葬、祭祀、和族等方面制定的行為準則。宗族組織便是通過若干的繁冗條例,規范、限制、律誡、管束族人,達到社會控制的目的;移住則是將本族的悲歡離散、遷徙流寓以及地域分布“盡述其詳”,內容分為移住考、旅居表、族居記、居址圖、附流寓等項,使后世子孫了解其家族各支地理分布;祠宇是對族中祠堂、廟宇的設置、維修等情況的記載;墓圖是族譜中的重要內容,記載著先人們的埋葬地點,以供子孫祭掃;恩榮是將族中之人所受褒獎記錄于譜,讓后人以此為榮加以緬懷,內容分為敕命、誥命、敕書、官階翎銜、陣歿恤贈、旌表建坊、名賢譜說等,是一耀宗光祖的方式。
從《他塔喇氏家譜》中,我們可看到歷史上的宗族建構、宗族經濟、宗族懲誡、宗族功能以及宗族內的婚喪、祭祀、承繼、習俗等多方面的內容,對了解哈爾濱區域滿族社會生活史大有幫助。■
(責任編輯/田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