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善話渝商

尹明善曾是重慶總商會會長，多年位居重慶富豪榜前列，是渝商的典型代表，他對古今渝商的歷史如數家珍

尹明善曾是重慶總商會會長，多年位居重慶富豪榜前列，是渝商的典型代表。尹明善閱歷頗豐，對于古今渝商的歷史如數家珍。在接受《新財經》記者采訪時，尹明善對盧作孚、汪云松、牟其中、唐萬新、吳亞軍等重慶籍商人逐一作了點評。

盧作孚、汪云松了不得

《新財經》：相比浙商、徽商、晉商，渝商作為一個整體受到的關注還比較少。作為渝商的代表，您認為渝商最突出的特點是什么？

尹明善：渝商還沒有成氣候，但是，我們有自己的特點，就是社會責任感很強。重慶商人不僅有久遠的經商傳統，而且深明民族大義，這是全國其他商幫所少有的。

《新財經》：渝商在歷史上有不少了不起的人物，比如盧作孚。

尹明善：我曾是重慶工商聯的會長，經常在外宣傳我們渝商，說他們了不得。

盧作孚，從政治上講，他是民族英雄，在抗日戰爭中立下了大功。從商業上來說，他也很了不得，那時候沿海和長江的航運都被官僚資本和買辦資本（帝國主義）所壟斷，唯獨川江沒有。他把官僚資本家、外商都打敗了。官僚資本像招商局，它有幾百艘船；外商像法國強華公司，它們的華強、華同都競爭不過他。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舊中國，他能把官僚資本和買辦資本打敗，真是了不得。

《新財經》：盧作孚之外呢？

尹明善：解放前后的汪云松也很了不得。在第一次政協會議召開期間，毛主席專門設宴感謝他，說他為共和國培養了兩位副總理——鄧小平和聶榮臻。陳毅馬上說，“主席，你說錯了，不是兩個，是三個。我陳毅雖然沒讀他的留法預備班，但是汪云松先生也給了我五百大洋才去的法國。”汪云松曾出錢辦留法預備班，并給留法的學生每人五百大洋做路費和食宿費，他那時是重慶總商會的會長，貨真價實的商人。

另外還有胡子昂，重慶華康銀行董事長，后來當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工商聯主席。1949年召開第一次政治協商會議的時候，重慶還沒有解放，他偷偷繞道香港跑到北京去開會。后來，國民黨把他的資產查封了，說他投敵。

在沙坪壩烈士墓埋了十多位重慶工商界人士，他們多數并非共產黨，只是同情并支持了共產黨，就被國民黨當局逮捕槍決，他們為中國的解放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重慶商人真了不起。

改革開放后，鄧小平接見了五個大的民營企業家，其中有兩個是重慶的，胡子昂和古耕虞。所以，渝商也還是可圈可點的。

歷史會記住牟其中、唐萬新

《新財經》：在重慶籍商人中，牟其中、唐萬新曾風光一時，可惜最后都隕落了。

尹明善：就個人而言，我對他們是很崇敬的。我認為他們是改革開放的弄潮兒，他們在當時的影響很大，是沖在最前面的。他們敢沖，我們就跟著他們沖，盡管唐萬新、牟其中他們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落馬了。但是，我覺得應該歷史地看待他們，他們也有功勞，值得我們尊敬。當然，他們最終未能成正果，也很遺憾。

牟其中說，他自己不制造產品，而是制造企業的人，他更多是玩虛擬經濟。唐萬新他們雖然也是以虛擬經濟為主，但還是搞了一些實業，像在新疆種番茄什么的。

唐萬新的“德隆”是當時中國最大的民營企業，他們扯南山蓋北網，拆東墻補西墻，還是蓋了很長一段時間，后來實在遮不住了，大家都不借錢給他了，所以玩不下去了。他們的問題就是擴張太快，完全沒考慮自身的實力和可以承受的限度，也忽略了社會可以承受的底線，所以最后出了問題。但他們還是有值得肯定的地方。

不管怎么說，牟其中是企業家中的思想家；唐萬新他們是企業家中的金融先行者。

我和牟其中沒有打過交道，與唐萬新、唐萬里打交道比較多些。我視他們為友人，為先行，也吸取他們的教訓。

《新財經》：“大浪淘沙，是沙自流，是金自存”，他們終究還是沒有堅持到今天。

尹明善：唐萬新和牟其中，你說他們是沙吧，但他們曾經是金。由于他們自己處理不當，而且當時的環境也不成熟，他們被淘汰了。環境很重要，我估計牟其中要是在現在的環境下，對他的處罰不會那么重。他是信用證詐騙，現在這不是一個太大的問題。

我還了解一些牟其中的故事。他在年輕的時候就寫了本書《中國向何處去》，從小就憂國憂民。1994年，甲午海戰一百年，牟其中租了一條船，開到甲午海戰的發生地，然后弄了幾百箱五糧液，倒進海里，祭海！這個做法很有意思，他的突發奇想令人難忘。

牟其中、唐萬新、唐萬里，我相信歷史會寫他們一筆的吧。

《新財經》：除了牟其中、唐萬新之外，那時候，在重慶本地，還有哪些比較有名氣的企業家？

尹明善：在1983、1984年時，重慶有兩大民營企業，老板分別是彭應吉和朱可詩，當時做得比較大，資產達兩三百萬，后來沒出問題，也沒做得很大。

現在朱可詩沒什么聲音了，彭應吉還在，但企業也沒有做大，基本能活下來。大概五年前，我見到彭應吉的時候，我稱他為老前輩，他說：“你做得不錯啊。你現在一年納稅能夠納到500萬不？”我說：“我現在一年納一個多億。”把他嚇得愣住了。上一次我見到他，他恭維我，說：“尹主席，你現在真是做得好，比我做得大多了。”

新渝商最具創新精神

《新財經》：現在的新渝商呢？他們有些什么特點？

尹明善：新渝商的特點就是創新。比如川菜，改革開放以來重慶人把川菜搞了很多花樣，像酸菜魚、啤酒鴨、辣子雞、泉水雞、水煮魚，花樣不斷翻新。

我們重慶人絕不迷戀舊的傳統。為什么重慶摩托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有那么高的地位？就是敢于創新。全國工商聯曾對全國500多萬家民營企業專利申請進行過統計，第一、第三和第八位都是重慶的民營摩托車企業。力帆第一，宗申第三，隆鑫第八，這說明重慶企業在技術創新上不懈追求。

《新財經》：記者在近期的《重慶晨報》上看到，龍湖地產的吳亞軍代替您成了重慶的新首富。

尹明善：對于龍湖、金科、華宇這些搞房地產的企業，我不大稱道他們。搞房地產、搞金融的，很多人都是一夜暴富。我還是覺得我們這樣的制造業更具有代表性，我們能夠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提供更多實實在在的產品，我們在創造財富。有些行業不是創造財富，而是分配財富，它們更多是在組合資源，疏通與政府的關系，獲得實惠。我之所以心安理得，社會也還比較認同我，就是因為我是老老實實，摩托車一輛一輛、轎車一輛一輛地生產出來。

我其實也介入過房地產，成立過房地產公司，但后來一想，這至少不是我這種被政府破格提拔的政協副主席應該做的事情。為什么呢？因為那太不規范了：拿地不規范，稅費減免不規范，容積率不規范，等等。我們重慶的三大房地產商，龍湖、金科、華宇，它們當初的錢要比我們少很多，我要做也不會亞于他們。但我并沒有感到不平衡，所謂人各有志吧。在我看來，制造業給國家民族帶來的貢獻更大些，少賺點錢也沒什么。

《新財經》：前段時間，有傳龍湖地產的吳亞軍甚至可能代替碧桂園的楊惠妍，成為國內新首富？

尹明善：我覺得不大可能。房地產商的財富主要是靠市值和儲備的土地，龍湖儲備的土地不能和碧桂園相比吧，但愿亞軍超過楊家，給重慶創造一個中國第一。

而且，龍湖上市有一個很難擺脫的問題。龍湖最開始是建設部的一些人拿錢來搞的，借吳亞軍的公司，吳亞軍只是幫他們經營。龍湖本來早就可以上市，但一直沒上，主要就是股權問題，很難擺。是百分之百劃給吳亞軍？還是像聯想那樣給公家劃分一部分？這是一大難題，就像柳傳志、段永基當初遇到的難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