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王”飛行員被拘的背后

奧運前后，有關飛行員辭職的報道漸漸少了，我們以為飛行員井噴式提出辭職的局面已經得到了控制。卻原來平靜之中一直有暗流涌動，且愈演愈烈

去年底，李濤拿到了勞動仲裁裁決書，裁決結果：李濤賠償山東航空公司培訓費及違約金，共計730多萬元。在所有飛行員辭職案例中，這是截至當時仲裁賠償額最高的一起，李濤因此成為全國最貴的飛行員，被戲稱為“標王”。

今年5月，本刊記者前往青島采訪了辭職飛行員李濤，對包括李濤在內的山東航空公司六名飛行員的辭職案進行了報道（參閱本刊5月刊《辭職飛行員成“標王”的坎坷事》）。事隔近五個月，記者再一次前往青島，發現有了新情況。李濤因為與城陽區人民法院一個副院長發生沖突，被法院拘留了，正關押在青島鐵路看守所。

盡管飛行員行業有其特殊性，但從根本上講，飛行員辭職案就是一樁勞資糾紛。李濤事件對航空公司以及相關部門是一個提醒：如果勞資糾紛處理不好，就有可能演化為惡性社會事件。飛行員辭職難，難在兩個方面：一個是市場方面，飛行員流動機制至今未能建立；另一個是法律方面，航空法律、法規滯后，且缺乏可操作性。

被拘經過

與李濤同去的還有兩名辭職飛行員，他們此前在山東航空公司是同事，但聯系不多，各自提出辭職以后，在與山航的一次次對話中，在去法院一次次詢問情況的過程中，才漸漸熟悉起來。記者沒能見到李濤本人，同去的另外兩名辭職飛行員回憶了當時的情形：

10月6日下午，我們去青島市城陽區人民法院，想問問案件進展情況。去了以后，辦公室工作人員對我們說，正、副院長都不在。我們打算回去了，就在這時，在辦公室的走廊里看到了法院的劉副院長。我們就進了他的辦公室。

進去以后，我們倆坐在靠門的位置，李濤挨著劉副院長的辦公桌坐著。我們講了自己的實際困難，希望案子能盡快了結，已經拖了很長時間了。劉副院長表示他理解我們的心情，時間確實拖得有點兒長，但他同時表示，案情比較復雜，不是哪個人能說了算的。說著說著，突然，他們倆的聲音高了起來——吵起來了，我們趕忙上去拉。當時，劉副院長挺激動的，他用一只手捂著臉，說李濤打了他。到底有沒有打？我們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聲音。因為李濤背對著我們，正好擋住了視線。

劉副院長打了個電話。一會兒，法警進來了，還有其他工作人員，總共有四五個人。法警把李濤帶走了，但不允許我們跟過去，我們只好留在劉副院長的辦公室等著。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劉副院長接完電話對我們說：“李濤態度不好，你們去勸勸他。我們也不想把事情弄大，讓他寫個檢查、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們被領到另外一個房間，看見李濤正躺在地上，手上銬著手銬，身上都是土，還流著眼淚。他直說頭疼，讓我們叫120。李濤旁邊站著幾個警察，我們問：“你們怎么能打他呢？”警察說：“沒有啊，是他自己撞在柜子上的。”我們本來是想勸勸李濤的，但一看當時的場景，張不開口。

我們打了120，120一聽我們是在法院，拒絕出車，說法院的事情，得法院叫，他們才出車。我們又回到了劉副院長辦公室，說我們勸不了，或者讓律師勸勸吧。我們撥通了律師的電話，律師先和院長說了幾句，然后又和李濤說了幾句，勸雙方都消消氣。電話掛斷后，警察解開了李濤手上的手銬。我們把他扶了起來，讓他坐在凳子上。

后來說要錄口供，我們又被領到了另外一個房間。負責的人問我們，有沒有看到李濤打人？我們說：沒有看到。這是事實，他們是爭論了，聲音也很大，但我們真的沒看見打人。我們既不能證明劉副院長挨打，同樣，我們也不能證明他沒有挨打。

錄完口供，我們就被趕了出來。這之后，就再沒有看見李濤，也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們在法院門口碰到了李濤的妻子，她也進不去。我們就在外面等著。

再后來，我們看到120來了，然后又走了，空車開走的。過了一會兒，又有兩輛車開了出來，前面一輛是警車，后面一輛是面包車，李濤在車上。就這樣，李濤被帶走了，當時，天已經黑了。

司法拘留還是非法拘留

記者了解到，法院對李濤實施的是司法拘留。

記者查閱相關資料了解到，所謂司法拘留，是指人民法院對妨害民事訴訟情節嚴重的行為人予以強行關押，在一定的期限內限制其人身自由的一種強制措施。拘留的期限為15日以下。妨害民事訴訟行為，《民事訴訟法》有明確列舉規定，包括違反法庭規則，擾亂法庭秩序；妨害訴訟證據的收集、調查和阻攔、干擾訴訟進行；有義務協助調查、執行的單位或組織拒不履行協助義務等等幾方面。

李濤的情況是否適用司法拘留？記者就此采訪了北京律師協會航空法專業委員會主任張起淮，他也是李濤辭職案的代理律師。張起淮認為：李濤的情況根本不屬于上述范圍。因此，法院對他進行司法拘留的根據不足。他還說：“就算李濤打人，也應該是刑事拘留，而不是司法拘留。”

10月7日，李濤的妻子找到了劉副院長，他的態度很強硬，說：“打人拘留是按規定辦的。如果李濤態度好，寫個深刻檢查，也許有回旋余地；如果不寫，15天以后，我將向民航總局發司法建議書。”

10月9日上午，記者與李濤的妻子一起見到了負責李濤辭職案的劉法官。一說起這事，劉法官顯得比較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說：“我跟你說過，讓李濤寫檢查，你跟他說了沒有？”不僅是劉副院長本人、劉法官，還有法院的其他法官、工作人員，都讓李濤妻子勸李濤寫檢查書，承認錯誤。10月8日下午，李濤的妻子去了看守所，見到了李濤，他仍說頭疼，還說，看守所的看守人員也都勸他寫檢查。但他不愿意，“我沒打人，憑什么寫？”

李濤沒打人？如果這樣，豈不是錯拘李濤了？張起淮律師表示：“院長哪能自己決定自己被打，就抓人？如果沒有證據，法院拘留李濤，那就是非法拘留。如果法警再打李濤，那就更不合適了。就算李濤打了劉副院長，法院也不能打李濤，法院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如果法院真的打了李濤，李濤該怎么申訴？“李濤可以向本級或上級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要求國家賠償。”張起淮說。

寫？還是不寫？李濤的妻子非常矛盾：不寫，丈夫出不來，她擔心丈夫在里面受皮肉之苦；寫了，就一定能出來嗎？如果丈夫沒有打人，寫了更虧心。更有“明白人”對她說：“寫了，承認自己打人，不正好給法院提供證據嗎？他們正愁找不到抓人的證據呢。退一步講，就算他們現在不追究，但你能放心嗎？把柄抓在人家手里呢，這就好比，你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大棍子，他隨時可以打你。”

李濤被拘，妻子承受了巨大壓力。孩子天天問爸爸，公公婆婆天天問兒子，她卻不能對他們說真相：“老人身體都不好，特別是他媽媽，告訴他們，沒準要了老太太的命。”此外，她最大的擔憂是劉副院長所提及的司法建議書，她怕那個東西斷送了丈夫的前途。“他要是不能飛，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啊！”

對此，張起淮律師表示：司法建議書沒有那么大威力。飛行員管理規定和民航總局的任何文件，都沒有規定說，法院發司法建議書，飛行員就得停飛的。

飛行員辭職難在何處

李濤曾是一名機長，但他已經有一年多沒有飛了。2007年5月底，李濤向山航遞交了辭職書。在此前后，山航有十多名飛行員均提出辭職。自此，他們踏上了一條漫漫辭職路。進過一番周折，李濤的辭職案終于在今年6月一審開庭。一審結束后，至今杳無音信。

李濤他們已經是法院的“常客”了，近幾個月來，他們平均每周都要去一趟法院。但每次都沒有結果，無論是辦公室辦事員，法官還是院長，都一致回復他：“案件重大，需要研究”。

這讓李濤他們很不解，他們不明白案件重大在何處，“飛行員辭職案不是一起兩起，其他地方的許多案子都已經結了，許多辭職飛行員已經重上藍天。”

飛行員辭職難度已經大大降低，就目前判決的案件來看，飛行員對航空公司的賠償數額一般在150萬～180萬元，低于五部委文件規定的210萬元。許多飛行員已經成功離開老東家，尋找到新東家。比如，記者曾經報道過的國航浙江分公司的六名飛行員，已經順利辭職，并加入春秋、吉祥等民營航空公司，實現重新飛行。

但李濤他們仍然看不到曙光，李濤的辭職“戰友”對記者說：“我們真的很著急，一年多了，每個月只有600元生活費。”因為案件拖延太久，有些當初一起辭職的飛行員，經不住生活和心理的雙重壓力，又回到了山航。但李濤等是堅定的“辭職分子”，他們分析這是山航的策略，通過拖延，消磨辭職飛行員的耐心，最后選擇回山航。

張起淮律師分析認為：飛行員辭職難，難在飛行員人才的稀缺性上。辭職案背后較量的航空公司都感到飛行員的寶貴。涉案的航空公司通過各種手段竭力挽留飛行員，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的策略之一是盡量拖延飛行員因辭職中斷飛行，飛行員到新單位重新登記的時間，這一做法浪費了飛行員寶貴的飛行壽命。這對飛行員來說，是不公正的，無異于謀財害命。但奇怪的是，切身感受到飛行人才稀缺的航管局卻無動于衷，甚至鼓勵航空公司此種浪費飛行員職業生命的行為。

一方面，飛行人才的稀缺限制了整個行業的發展；另一方面，主管機關卻在相關航空公司將辭職飛行員“擱地”閑置問題上推波助瀾。這正是值得我們反思的地方。

張起淮還指出，航空法律、法規的滯后性和缺乏可操作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飛行員流動的難度。他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法》1996年開始施行。十多年過去了，沒有修訂過。在整個法律體系里，《民用航空法》不是最老的，也是屈指可數的元老了。而航空業的發展，卻是全部國民經濟中發展較快的行業。法不夠用，法不能用的情況層出不窮，靠打“補丁”的方法已經難以為繼。

記者觀察

李濤被拘也許只是飛行員辭職歷程中意外的一個插曲，但卻不可小視。有人不無擔憂地說：“再這樣下去，辭職飛行員砍人的日子在后面呢。總這么拖著，日子過不下去，他們總要爆發。他們畢竟也是人，忍耐度是有限的。”

曾經采訪過的一名辭職飛行員對記者說過這么一段話：“我現在感覺就像被人推到了坑里，往上爬不是，往里跳也不是。最可悲的是，我不知道找誰才能解決問題。我想依靠法律，想理智地處理，但沒人理你。”

無論如何，法院都應該按程序斷案。無休止進行拖延，這也許是航空公司希望的結果，但顯然不是法院該有的作為，否則，就不得不讓人懷疑法院的中立立場以及法律的權威性。

寫到這里，仍以《辭職飛行員成“標王”的坎坷事》那篇文章的結尾來結束本文——李濤辭職案，我們將繼續跟蹤報道。對于辭職的飛行員，我們會一直關注，進而關注民航業改革發展的每一步。